1953年10月15日清晨,南澳大利亚大维多利亚沙漠深处,一个名叫Yami Lester的十二岁男孩正在家族营地里醒来。他和家人属于Yankunytjatjara部落,世世代代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狩猎、采集,沿着祖先留下的水源和圣地迁徙。那天早上,天空从南方涌来一团诡异的黑色云雾。它不是沙尘暴,不是丛林大火的烟尘,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带有金属气味的黑暗。

雾气笼罩了营地,带着奇怪的气味——有人说是火药味,有人说是液化石油气的味道。男孩的眼睛开始刺痛,皮肤发痒。他的家人开始呕吐,皮肤上出现奇怪的皮疹。几天后,Yami Lester发现自己的视力开始模糊。几周后,他完全失明了。他后来回忆说:‘有些人虚弱得无法走到附近的水洞边,撇开水面上的黑色浮沫——那层浮沫来自那团黑云——他们实际上渴死了。’

这团被原住民称为’puyu’——黑雾——的死亡云团,来自160公里外Emu Field的一场核爆炸。那天,英国政府引爆了代号为’Totem 1’的原子弹,当量约10千吨。蘑菇云升入平流层,风向逆转,放射性尘埃像一条致命的地毯覆盖了数百平方英里的沙漠。而在这片’测试区域’里,从未有人警告过Yami Lester的家人。

这是英国在澳大利亚核试验的一个缩影。从1952年到1963年,英国政府在澳大利亚进行了12次主要核试验和约550次’小型实验’。放射性污染覆盖了超过7000平方英里的土地,22公斤钚-239——半衰期超过24000年的致命致癌物——被散布在沙漠中。至少1800名原住民被暴露于辐射之下,他们的土地被毒害,他们的健康被摧毁,他们的声音被压制了三十年。

澳大利亚核试验地点分布图

帝国的核武野心

1945年8月,当广岛和长崎的蘑菇云升起时,英国政府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核武器的领先地位。战争期间,英国的核武器项目’管合金’被并入美国的曼哈顿计划,英国科学家为原子弹的诞生做出了重要贡献。然而,1946年的美国《原子能法》(麦克马洪法)单方面终止了核技术合作,将英国排除在它帮助创造的核秘密之外。

英国决心独立发展核武器。但英国本土面积狭小,人口稠密,无法进行大气层核试验。1950年,英国首相克莱门特·艾德礼向澳大利亚总理罗伯特·孟席斯提出请求:能否在英国女王的一块领土上进行核试验?

孟席斯,这位坚定的亲英派总理,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他甚至没有在内阁中讨论这个问题,没有征求议会的意见,也没有咨询任何科学或法律专家。他只是说:这是对’母国’的义务。澳大利亚供应部长霍华德·比尔在1955年公开宣称:‘英国有炸弹和技术;我们有开阔的空间、大量技术技能和帮助母国的强烈意愿。这是一个大规模的英联邦合作的杰出范例。’

孟席斯告诉议会:‘这些试验不可能对生命、人员或财产造成任何伤害。‘这句话将成为澳大利亚历史上最可耻的谎言之一。

马拉林加:雷鸣之地

最初的两次核试验在蒙特贝洛群岛和Emu Field进行,但这两个地点都不适合作为永久试验场。蒙特贝洛只能通过海路到达,Emu Field则面临水源短缺和沙尘暴的困扰。1953年,英国科学家威廉·彭尼访问南澳大利亚,开始寻找一个永久的核试验场。

最终选定的地点被命名为’马拉林加’——一个来自已灭绝的加里克语的词,意为’雷鸣’。这个名字来自数千公里外的北领地,与当地Pitjantjatjara和Yankunytjatjara人的语言毫无关系。原住民称这片土地为他们的祖先之地,是他们身份、信仰和生存的根基。在英国人眼中,这只是’开阔的空间’。

试验场占地52000平方公里,核心测试区域260平方公里。一条从Watson到Emu的土路成为项目的主要交通线。英国工程顾问公司Sir Alexander Gibb & Partners设计了测试设施,澳大利亚三军建立了联合任务部队负责建设。工作在1955年年中开始,1000名工人在偏远的沙漠中铺设了310公里的控制电缆,建造了掩体、仪器支架和两个30米的发射塔。

到1959年,马拉林加村已能容纳750人,有餐饮设施可供应多达1600人。村里有实验室、车间、商店、医院、教堂、发电站、邮局、银行、图书馆、电影院和游泳池。有网球场、澳式足球场、板球场和高尔夫球场。这是一座沙漠中的核武之城,其存在被列为最高机密。

1955年马拉林加地区的气象站

Operation Buffalo:水牛行动

1956年9月27日,马拉林加迎来了第一次核试验——Operation Buffalo。这是澳大利亚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核试验,由四次测试组成:

第一次测试’一棵树’(One Tree)于9月27日在30米高的塔上引爆,当量12.9千吨——几乎与广岛原子弹相当。蘑菇云升至12000米的高空。第二次测试’马库’(Marcoo)于10月4日在地面引爆,当量1.4千吨,目的是研究地面爆炸的放射性沉降模式。第三次测试’风筝’(Kite)于10月11日由皇家空军维克斯勇敢者轰炸机从11000米高空投下,当量2.9千吨——这是英国首次从飞机上投放核武器。第四次测试’分离’(Breakaway)于10月22日在塔上引爆,当量10.8千吨。

1956年Operation Buffalo核试验

每一次爆炸都向大气中释放了大量的放射性物质。蘑菇云升至近15000米的高空,被风带到数千公里外。放射性尘埃在汤斯维尔、布里斯班甚至更远的地方被检测到。而在试验场周围,澳大利亚皇家空军飞行员被命令飞越蘑菇云采集样本——没有防护服,没有辐射监测设备,甚至没有足够的防护指导。

1957年的Operation Antler进行了另外三次测试:Tadje(0.93千吨)、Biak(5.67千吨)和Taranaki(26.6千吨)。Taranaki是英国在澳大利亚进行的最大当量核试验,从气球上悬挂引爆。Tadje测试使用了钴丸作为示踪剂,引发了英国正在开发’钴弹’——一种理论上可以通过放射性沉降毁灭全人类的武器——的传言。

Minor Trials:比核爆炸更致命的’小型实验’

然而,造成马拉林加最严重污染的,不是这七次主要核试验,而是所谓的’小型实验’。从1955年到1963年,英国在马拉林加进行了约550次’小型实验’,代号分别为Kittens、Tims、Rats和Vixens。

这些实验不涉及核爆炸,而是测试核武器组件的性能和安全性。Kittens测试中子发生器;Rats和Tims测量高爆炸药冲击波如何压缩核武器的裂变核心;Vixens研究火灾或非核爆炸对原子武器的影响。

问题在于,这些’小型实验’涉及大量的钚和铀。在Taranaki地区进行的两次实验中,英国人燃烧钚并用常规高爆炸药引爆裂变材料。结果是灾难性的:超过22公斤的钚-239被散布在试验场周围。

钚-239是人类已知的最危险的物质之一。它的半衰期超过24000年——这意味着它将在数十万年内保持致命毒性。如果被吸入、摄入或通过皮肤伤口进入人体,钚会导致肺癌、骨癌和肝癌。它是一种沉默的杀手,看不见,闻不到,尝不出,却能摧毁人体细胞中的DNA。

McClelland Royal Commission后来发现,小型实验造成的放射性污染远超主要核试验。而在这些实验进行期间,澳大利亚政府几乎一无所知。英国人告诉他们这只是一些’安全测试’,不会造成任何问题。

黑雾:原住民的证言

当英国科学家在马拉林加建造他们的核武之城时,这片土地上已经生活了至少40000年的人类。Pitjantjatjara和Yankunytjatjara人以25人左右的小群体在这片沙漠中游牧,在永久和半永久的水源之间迁徙,在特殊场合聚集在一起。他们的生活方式与这片土地紧密相连——每一个水洞、每一座山丘、每一棵树木都有其精神和故事。

英国人对他们的存在几乎漠不关心。唯一的原住民巡逻官沃尔特·麦克杜格尔负责数十万平方公里的区域,被要求’确保没有原住民在测试区域内’。他在1956年给上级的信中写道:‘我感到我的处境没有得到上级的重视。’

更令人震惊的是,1956年,联邦供应部首席科学家艾伦·布特门特在给麦克杜格尔上司的信中写道:‘你的备忘录揭示了麦克杜格尔先生观点中令人遗憾的不平衡,他显然将一把原住民的事务置于英联邦国家的事务之上。’

‘一把原住民’——这就是英国和澳大利亚政府对待这片土地原主人的态度。他们的生命、健康和土地,都被视为核武野心的可接受代价。

1953年10月15日的’黑雾’事件只是原住民遭受苦难的开始。在那团放射性云雾笼罩的营地里,Yami Lester的家人经历了突然的死亡、皮疹爆发、呕吐、腹泻和永久性失明。当他们试图寻找帮助时,却被告知他们的故事是’不真实的’。

另一个家庭,Milpuddie一家,在1957年被发现正在一个核试验弹坑旁露营。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是一个’奇怪的大洞’。他们的狗后来死亡,家庭成员出现了健康问题。当巡逻官发现他们时,英国科学家要求他们交出测试样本——不是提供医疗帮助,而是获取’数据’。

Lallie Lennon是另一位’黑雾’的幸存者。她在几十年间持续讲述黑雾如何笼罩她的家人,以及他们此后遭受的痛苦。她的证词在McClelland Royal Commission上被记录,但在那之前,她和所有原住民的声音都被官方斥为’无稽之谈’。

Yami Lester:黑暗中的战士

Yami Lester的人生因那团黑雾而被永远改变。他在十几岁时完全失明,却拒绝让命运将他击垮。他搬到阿德莱德,加入了原住民进步联盟,开始为原住民权利而斗争。

他后来成为法院翻译,服务于原住民发展研究所和Pitjantjatjara土地委员会。他与他人一起,为争取马拉林加原住民受害者的承认和赔偿而奋斗了二十年。正是他的努力,促成了1984年McClelland Royal Commission的成立。

Yami Lester肖像

当1985年皇家委员会发布报告时,它对英国和澳大利亚政府提出了严厉批评。报告发现,马拉林加的辐射危害仍然严重,原住民的安全和福利被’严重忽视’。委员会建议对试验场进行全面清理,并向传统所有者提供赔偿。

1994年,澳大利亚政府向马拉林加Tjarutja人民支付了1350万澳元的赔偿——相当于每人不到7500澳元,对于被毒害24000年的土地和被摧毁的健康来说,这是一个讽刺性的数字。Yami Lester于2017年去世,享年75岁。澳大利亚总理马尔科姆·特恩布尔称他为’我们国家所知的最伟大的原住民领袖之一’。

政府的隐瞒与谎言

当核试验在1950年代和1960年代进行时,澳大利亚政府成立了一个’原子武器测试安全委员会’(AWTSC),由五名科学家组成,负责认证测试的安全性。然而,这个委员会从未包括一名气象学家——尽管放射性沉降的分布主要取决于风向。直到后来,气象局局长伦纳德·德怀尔才被加入委员会。

委员会的工作是确保测试’安全’,但它的定义是狭隘的:确保人口密集区不受影响。原住民居住的地区不在考虑范围内。测试当天的气象条件经常被忽视——例如,Totem 1测试当天,风向逆转,将放射性尘埃吹向了Yami Lester的营地。

1963年,英国、美国和苏联签署了《部分禁止核试验条约》,禁止在大气层、水下和外层空间进行核试验。英国在澳大利亚的核试验宣告结束。但最黑暗的章节才刚刚开始。

1967年,英国人开始’清理’马拉林加。他们将被污染的碎片埋在混凝土覆盖的沟渠中。钚污染的土壤被简单地’犁入’地下——将致命的放射性物质混入土壤,使其更难清理。1968年,根据一份有缺陷的英国科学报告,澳大利亚政府同意英国已经履行了其去污义务。

这是一个谎言。1984年,当澳大利亚科学家进行辐射调查,准备将马拉林加归还给传统所有者时,他们发现严重的钚污染仍然存在。土壤中的放射性水平远远超过安全标准。22公斤的钚-239仍然散布在沙漠中,等待被风扬起,被动物吸入,被人类摄入。

McClelland Royal Commission:真相的揭露

1984年,在媒体曝光和公众压力下,澳大利亚政府成立了由詹姆斯·麦克莱兰法官领导的皇家委员会,调查英国在澳大利亚的核试验。这是澳大利亚历史上最重要的真相揭露过程之一。

委员会听取了数十名证人的证词,包括原住民受害者、退伍军人、科学家和政府官员。它审查了数千份文件,揭示了英国和澳大利亚政府如何系统性地隐瞒核试验的危险和后果。

报告于1985年发布,结论是毁灭性的:

第一,测试期间未能充分确保原住民的安全。委员会发现,‘在测试计划中几乎没有考虑原住民的存在,特别是生活在土地上的家庭面临的更大辐射暴露风险。’

第二,清理工作严重不足。委员会发现,英国人使用的清理方法——将污染土壤犁入地下——实际上使问题更加严重,因为它将放射性物质分散到更大的体积和深度。

第三,英国政府未能履行其对澳大利亚的责任。委员会建议英国政府承担清理费用。

第四,澳大利亚政府过于’配合’,未能保护本国公民和领土。委员会批评澳大利亚政府’顺从的态度’和对英国要求的’不加质疑的接受’。

委员会建议对试验场进行全面清理,使其适合传统所有者无限制进入,并向他们提供赔偿。它还建议由英国政府承担去污和赔偿的费用。

清理与补偿:不完整的正义

皇家委员会的报告引发了一波变革。1985年后,英国和澳大利亚政府开始了漫长的谈判。1993年12月,英国同意支付2000万英镑(约3600万澳元)作为’善意付款’,用于估计1.01亿澳元的清理费用。这远低于实际需要,但英国拒绝承认任何法律责任。

1994年,澳大利亚政府向马拉林加Tjarutja人民支付了1350万澳元作为土地污染的赔偿。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澳大利亚政府向原住民社区支付核试验相关赔偿。但这笔钱平均到每个受害者,不足一万澳元。

马拉林加核试验场的防护人员

清理工作从1995年持续到2000年,耗资1.08亿澳元。工程师们移除了被污染的土壤,将其埋入专门的隔离坑中。他们清理了地下水源,拆除了被污染的建筑。2000年,澳大利亚政府宣布马拉林加’安全’——但有一个重要的例外:约120平方公里的区域,主要是Taranaki小型实验场,仍然不适合永久居住。

2009年11月,马拉林加被正式归还给Tjarutja传统所有者。这距离他们被迫离开这片土地已经过去了近60年。2014年,最后一块属于马拉林加Tjarutja的土地从Woomera禁区中剥离,归还给传统所有者。

但正义仍然不完整。核试验退伍军人——那些被命令飞越蘑菇云、清理被污染设备、在测试现场工作的澳大利亚和英国士兵——的健康问题长期被否认。他们的癌症发病率高于普通人群,他们的子女出现先天缺陷,他们的孙子辈仍然在承受辐射暴露的遗传影响。直到2017年,澳大利亚政府才同意为核试验退伍军人和原住民受害者提供改善的医疗保健。

永恒的伤痕

今天,马拉林加仍然是一个伤痕之地。虽然大部分区域被宣布’安全’,但放射性同位素的幽灵仍在游荡。2021年,科学家发现马拉林加土壤中的’热点粒子’——微小的钚碎片——可能正在泄漏放射性物质。这些粒子太小,可以被风扬起,被动物吸入,被人类摄入。

钚-239的半衰期是24065年。这意味着,一万年后,这片土地上仍将有一半的钚保持着致命毒性。对于Pitjantjatjara和Yankunytjatjara人来说,他们的祖先之地已经被毒害了他们无法想象的时间长度。

马拉林加的故事是一个关于权力的故事——一个帝国在其殖民地的土地上试验最可怕的武器,一个政府在’母国’的义务面前背叛自己的人民,一个文明对另一个文明的漠视和毁灭。

这也是一个关于抵抗和真相的故事。Yami Lester和他的同伴们花了三十年时间争取承认,他们面对的是政府的否认、媒体的忽视和公众的冷漠。他们最终赢得了皇家委员会、赔偿和道歉,但他们失去的健康、亲人和土地永远无法复原。

当英国政府在2019年突然从国家档案馆撤回数百份关于澳大利亚核试验的文件时,历史学家伊丽莎白·泰南说:‘这极其不幸,暗示着试图掩盖。‘那些文件后来被部分恢复,但马拉林加的全部真相可能永远不会被完全知晓。

马拉林加核试验场禁止区域标志

1953年那个清晨,当黑雾从南方涌来时,Yami Lester不知道他正在目睹人类最傲慢和最残酷的一面。他不知道那团雾来自一个帝国对核武的渴望,来自一个政府对’一把原住民’的蔑视,来自一种将科学置于人性之上的疯狂。他只知道,他的世界从此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而那片红色的沙漠,至今仍在沉默中诉说着一个未被完全讲述的故事。在那里,在沙丘和盐湖之间,在祖先的圣地和被污染的土壤之间,历史留下的伤痕将比人类文明的记忆更加持久。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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