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5年7月14日下午1点40分,七名登山者站在阿尔卑斯山脉最令人望而生畏的山峰之巅。马特洪峰,这座海拔4478米的金字塔形山峰,曾让无数探险家铩羽而归,此刻终于被人类征服。领队的25岁英国人爱德华·温珀后来写道:“我们在山顶停留了一个小时——‘辉煌人生中充实的一个小时’。“然而,他无法预料的是,这句话将成为登山史上最令人心碎的伏笔。一个多小时后,四人将坠入深渊,三人将在谴责与怀疑中度过余生,而一个多世纪后的今天,人们仍在争论:那根断裂的绳子,究竟是意外还是谋杀?

最后的阿尔卑斯高峰
19世纪中叶,阿尔卑斯山脉几乎所有的高峰都已被人类征服,唯独马特洪峰傲然挺立。它陡峭的四壁如同天然屏障,让当时最顶尖的登山者都望而却步。意大利向导让-安托万·卡雷尔从1857年就开始尝试攀登这座山峰,却始终未能成功。
温珀第一次见到马特洪峰是在1860年。这位年仅20岁的伦敦艺术家受雇于一家出版社,前往阿尔卑斯山脉绘制风景插图。当他仰望那座陡峭的山峰时,一种近乎执念的渴望在他心中萌发。此后的五年间,他八次尝试攀登,八次失败。他尝试过从意大利侧的西南山脊攀登,却一次次被无情地击退。
1865年夏天,温珀决定孤注一掷。他放弃了之前尝试的路线,转向瑞士侧的东北山脊——今天被称为霍恩利山脊的标准路线。然而,就在他紧锣密鼓地筹备时,一个意外打乱了他的计划。原本答应与他同行的意大利向导卡雷尔在最后一刻反悔了。原来,意大利阿尔卑斯俱乐部秘密组建了一支全意大利队伍,打算从意大利侧攀登,为国家争取这份荣耀。卡雷尔被选中担任领队。
温珀被激怒了,但他没有时间沉溺于愤怒。在策马特,他遇到了同样计划攀登马特洪峰的英国登山者:36岁的牧师查尔斯·哈德森和他的年轻同伴、19岁的道格拉斯·哈多。此外,还有一位18岁的苏格兰贵族——道格拉斯勋爵弗朗西斯,他是昆斯伯里侯爵的弟弟。温珀迅速说服他们组成了联合远征队。队伍中还有两位策马特本地向导:彼得·陶格瓦尔德和他的同名儿子。

竞速与胜利
1865年7月13日清晨,七人队伍从策马特出发。当晚,他们在海拔3380米处扎营。与此同时,卡雷尔率领的意大利队伍也在意大利侧的狮山脊上艰难前行,他们已经在更高处设立了营地。
第二天黎明,温珀的队伍开始最后的冲刺。他们沿着陡峭的岩壁攀爬,霍恩利山脊确实如温珀所料,是一条相对可行的路线。然而,经验不足的哈多开始显露疲态,需要向导米歇尔·克罗兹不断帮助他放置脚点。温珀后来在书中写道,哈多"需要持续的帮助”。
下午1点40分,温珀和克罗兹率先抵达山顶。他们激动地向下方望去——在意大利侧,卡雷尔的队伍正艰难地向上攀爬,距离山顶仅约200米。温珀和克罗兹大声呼喊,甚至向下投掷石块以吸引意大利人的注意。当卡雷尔看到山顶已经有人时,他明白一切都结束了。意大利队伍带着无尽的遗憾开始下撤。
山顶上,七人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他们拍照、记录、庆祝。温珀在日记中写道,这是"辉煌人生中充实的一个小时”。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悲剧发生
下山比上山更加危险。队伍按照下山顺序重新排列:向导克罗兹走在最前面,其次是哈多、哈德森和道格拉斯勋爵,老陶格瓦尔德排在第五位,温珀在第六,小陶格瓦尔德殿后。七人用绳子连在一起——这是当时登山的标准安全措施。
下午3点左右,当他们距离山顶仅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时,灾难发生了。温珀后来在给《泰晤士报》的信中详细描述了那一刻:
“克罗兹已经放下了冰镐,为了让哈多先生更安全,他实际上正在扶着他的腿,一个接一个地把他的脚放到正确的位置。据我所知,没有人正在移动……在那一刻,哈多先生滑倒了,撞向他,把他撞倒。我听到克罗兹一声惊呼,然后看到他和哈多先生向下飞去;下一刻,哈德森被从他的立足点拉走,道格拉斯勋爵紧随其后。这一切发生在一瞬间。”
老陶格瓦尔德和温珀拼命抓住岩石,试图承受四个人的重量。绳子绷紧了,然后——断了。
“有几秒钟,我们看到我们不幸的同伴仰面滑下,张开双手试图自救。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中,从一个悬崖坠落另一个悬崖,最终落在下方近4000英尺的马特洪峰冰川上。从绳子断裂的那一刻起,就不可能帮助他们了。”
四人坠亡。道格拉斯勋爵的遗体从未被找到。克罗兹、哈多和哈德森的遗体被安葬在策马特的教堂旁。三名幸存者独自回到了村庄。

争议爆发
消息传回英国,引发轩然大波。这是登山史上最严重的灾难之一,而且发生在首次成功登顶之后。《伦敦新闻画报》将遇难者比作在澳大利亚内陆牺牲的英国探险家。更令人震惊的是,维多利亚女王甚至考虑禁止英国臣民从事登山活动,最终在咨询后才作罢。
然而,最大的争议很快浮出水面:绳子为什么会断?
温珀后来描述,当他要求老陶格瓦尔德展示断裂的绳子时,他惊讶地发现,那是他们携带的三根绳子中最旧、最弱的一根,本应只作为备用。更令人怀疑的是,所有坠亡者都系在结实的马尼拉麻绳上,断裂处偏偏位于老陶格瓦尔德和道格拉斯勋爵之间——那里用的是那根最弱的绳子。
温珀在六年后出版的《阿尔卑斯山间攀爬》一书中暗示道:“这很可疑,因为当有大量新的、更强的绳子可用时,前面的四个人不太可能选择一根旧而弱的绳子。“他进一步指出,如果陶格瓦尔德"认为事故可能发生,他就有利益动机将较弱的绳子放在那里”——这样,如果事故真的发生,绳子断裂将保护他不被拖下悬崖。

官方调查与质疑
瑞士瓦莱州政府对此事展开了正式调查,由约瑟夫·克莱门茨主持。然而,这位"验尸官"同时也是策马特最大的酒店的老板。他几乎没有提出任何深入的问题。温珀希望提交的书面问题被错误翻译,证据也没有向他或瑞士媒体公开。
调查结果认定:没有证据表明绳子被切断。老陶格瓦尔德被指控犯有过失杀人罪,经过审判后被无罪释放。
但这个结果远未平息争议。温珀认为这是"对真相的压制”,既不利于"旅行者"——英国登山者,也不利于向导们。“如果这些人不可信任,公众应该被警告;但如果他们没有过错,为什么要让他们继续承受不该承受的怀疑?”
事实上,调查中的疑点远不止绳子。温珀曾建议哈德森在最困难的地方将绳子固定在岩石上,作为额外的保护。哈德森同意了这个想法,但他们从未付诸实施。如果这样做,悲剧可能就不会发生。此外,为什么队伍会让经验严重不足的哈多参与如此危险的攀登?为什么他们没有使用更安全的登山技术?

两个版本的真相
三名幸存者对事故的描述存在微妙但重要的差异。温珀是唯一的英语使用者,他的叙述主导了舆论。但半个世纪后,小陶格瓦尔德终于用德语写下了自己的版本。根据他的描述,在事故发生后,温珀"颤抖着,几乎无法迈出安全的一步",是他父亲走在前面,不断转身帮助温珀把腿放在岩台上。这与温珀声称陶格瓦尔德父子"像婴儿一样哭泣"、被恐惧完全瘫痪的说法形成鲜明对比。
陶格瓦尔德家族的后代至今仍在为祖先的名誉辩护。马蒂亚斯·陶格瓦尔德——老陶格瓦尔德的曾曾孙——近年来花费大量时间研究这起事故。他指出:“公众只知道温珀版本的故事,这某种程度上是马特洪峰首次攀登的官方版本。我问自己,我的祖先是否真的没有机会讲述他们的故事。”
2015年,为纪念首次攀登150周年,瑞士登山装备制造商Mammut测试了一根仿制的1865年风格绳子。结果显示,绳子在承受约300公斤重量时断裂——大约相当于四个成年男性的体重。这项测试似乎支持了"意外断裂"的理论,而非"故意切断"。
幸存者的命运
悲剧发生后,三人的命运各不相同。温珀继续他的登山生涯,后来成为南美洲安第斯山脉和加拿大落基山脉的著名探险家。但马特洪峰的阴影始终伴随着他。他在书中写道:“每一个夜晚,你明白吗,我看到我在马特洪峰的同伴们仰面滑下,伸出双臂,一个接一个,井然有序,等距排列——先是向导克罗兹,然后是哈多,接着是哈德森,最后是道格拉斯。是的,我将永远看到他们……”
1911年,71岁的温珀独自死在法国夏蒙尼的一家酒店房间里。他拒绝了一切医疗救治,孤独地离开了人世。
老陶格瓦尔德的命运更为悲惨。尽管在法庭上被无罪释放,但舆论从未放过他。策马特和其他地方的向导们坚持认为他切断了绳子。他的声誉被彻底摧毁,几年后不得不放弃向导工作,移居北美。当他最终回到策马特时,在施瓦茨湖附近孤独地死去。
小陶格瓦尔德的向导生涯也受到严重影响,但他最终也挺了过来。1923年,他在80多岁时去世,是那场悲剧的最后一位幸存者。
历史的审视
160年过去了,马特洪峰首次攀登的悲剧依然吸引着历史学家和登山爱好者的注意。2015年,为纪念首次攀登150周年,策马特举办了一系列活动,包括在当年事故发生的当天禁止任何人攀登马特洪峰,作为对这座山和500多名遇难者的尊重。
现代研究倾向于认为,这场悲剧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经验不足的登山者、不恰当的绳子选择、缺乏额外安全措施、以及下山时的顺序安排。正如一位评论者所说:“马特洪峰灾难不是一个人的过错。它是由一系列错误决定和未做出的决定造成的,责任应该由多人分担。”
然而,对于那根断裂的绳子,争议从未真正平息。在策马特的马特洪峰博物馆里,那段断绳至今仍静静地躺在玻璃柜中。它是登山史上最著名的证据之一,却也是永远的谜题:是四个人的重量导致了它的断裂,还是某人的手主动结束了四条生命?
永恒的诅咒
马特洪峰首次攀登的悲剧被广泛认为是阿尔卑斯登山"黄金时代"的终结。此前,登山被视为维多利亚时代绅士追求荣耀和冒险的高尚活动。此后,公众开始质疑这种"运动"的道德性。
遇难者中,查尔斯·哈德森是一位受人尊敬的牧师,他的死让许多人质疑:一个神职人员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攀登一座山?道格拉斯勋爵来自苏格兰贵族家庭,他的哥哥后来成为著名的昆斯伯里侯爵——正是这位侯爵后来卷入了奥斯卡·王尔德的丑闻。道格拉斯的遗体从未被找到,他的妹妹在事故40年后仍希望能找到哥哥的遗骸。2015年,在事故150周年之际,曾有人试图寻找道格拉斯的遗骸,但一无所获。
至于意大利向导卡雷尔,他在三天后成功登顶马特洪峰,完成了从意大利侧的首次攀登。1891年,他在马特洪峰南坡带队时,为了确保客户在暴风雪中安全下山而耗尽体力,最终在山脚的一块岩石旁去世。温珀在听到卡雷尔的死讯后写道:“他是一个对山怀有纯粹而真挚热爱的人……他去世的方式,触动了无数素未谋面之人的心弦。”
马特洪峰依然矗立在瑞士和意大利的边境上,它的金字塔形峰顶在阳光下闪耀。每年,成千上万的登山者沿着霍恩利山脊攀登这座山峰。但很少有人知道,在那条通往山顶的路上,曾经发生过如此复杂的悲剧。那根断裂的绳子,至今仍在策马特的博物馆里,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可能永远无法解答的问题:意外,还是谋杀?
参考资料:
- Whymper, Edward. “Scrambles Amongst the Alps in the Years 1860–69.” London: John Murray, 1871.
- Lyall, Alan. “The First Descent of the Matterhorn.” Gomer Press, 1997.
- Smith, Ian M. “Shadow of the Matterhorn: The Life of Edward Whymper.” Carreg, 2011.
- Swissinfo.ch. “The Legacy of the Matterhorn.” 2015.
- The Independent. “Matterhorn Conqueror Cleared Over Fatal Falls.” August 31, 1997.
- Los Angeles Times. “A New Look at Death on the Matterhorn.” July 29, 1990.
- BBC News. “Matterhorn: The Race to Conquer Swiss ‘Z Hore’ Mountain.” July 14, 2015.
- The Guardian. “Cliffhanger at the Top of the World.” November 3, 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