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年11月26日下午两点,埃及卢克索西岸的帝王谷深处,一个49岁的英国人蹲在黑暗的甬道尽头,手中攥着一支颤抖的蜡烛。他的名字叫霍华德·卡特,此刻他正用一根铁棍在古老灰泥墙壁的左上角凿出一个小洞。

他等待了三十三年。

当闷热的空气从洞口涌出,烛火开始剧烈摇曳。卡特将蜡烛探入黑暗,凝视着那片沉寂了三千二百年的虚空。在他身后,他的资助人、英国贵族乔治·赫伯特——第五代卡纳冯伯爵——终于按捺不住这漫长的沉默。

“你能看到什么吗?”

卡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中跳动的微光。模糊的轮廓开始从迷雾中浮现,金色的闪光在烛光中跳跃——到处都是金色的闪光。

“是的,“卡特回答,“美妙的事物。”

这五个音节,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里被无数次重述、误引、神话化。有人说他实际说的是"是的,它很美妙”,也有人坚称是"这里有一些令人惊叹的东西”。但无论那五个字究竟是什么,在那一刻,考古学的历史被永久改写了。

执念的起源

霍华德·卡特并非生来就是考古学家。1874年5月9日,他出生在伦敦肯辛顿的一个艺术世家。父亲塞缪尔·约翰·卡特是一位为富有的乡绅绘制动物肖像的画家,母亲玛莎·乔伊斯·桑兹则是这个十一个孩子家庭(其中三个夭折)的照料者。

卡特是幸存者中最小的一个,自幼体弱多病。为了他的健康,父母将他送往诺福克郡的斯沃弗姆镇,由一位护士抚养长大。在那里,年幼的卡特度过了大部分童年时光,培养了对自然的热爱。他的正规教育模糊不清,很可能是在维多利亚时代常见的那种由当地女性经营的"小学校"里完成的——而且显然很短暂。卡特后来回忆说,他"从十五岁起就开始谋生"。

从父亲那里学到绘画技艺的卡特,原本注定要走上相似的道路。然而命运的转折出现在他与富裕的阿默斯特家族的相识——他的父亲曾受委托为这个家族绘制肖像。阿默斯特家族的迪德灵顿庄园是一座庞大的宅邸,陈列着这个家族对埃及古物和艺术品的热情收藏。年轻的卡特对此着迷不已。

这份迷恋将他引向了埃及。1890年,年仅16岁的卡特以初级绘图员的身份,在考古学家珀西·纽伯里的指导下踏上了这片古老的土地。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贝尼哈桑的发掘现场担任"描摹员"——复制铭文的画师。

卡特的天赋很快显现。从著名考古学家弗林德斯·皮特里那里,他学会了严谨的科学方法;在代尔巴赫里的哈特谢普苏特神庙,他磨练了记录古代艺术的技巧。1899年,他被任命为埃及古物部的检查员,负责上埃及地区的古迹保护。他参与了图特摩斯四世和哈特谢普苏特陵墓的发现——后者在1903年于帝王谷KV60号墓室中发现的一具木乃伊,被许多人认为是这位伟大女王的遗体。

然而,卡特并非只是一个冷静的科学家。那些与他共事的人描述他是一个"脾气反复无常、一般不肯原谅他人"的人。这种性格特征将在后来的岁月里给他带来无尽的麻烦。

1904年的"萨卡拉事件"是一个转折点。一群醉酒的法国游客试图强行进入一处古迹,埃及卫兵在卡特的指示下进行了阻拦。这场冲突演变成外交事件,虽然卡特的立场是正确的——支持当地卫兵——但他因此受到批评,于1905年愤然辞去古物部的职务。他留在卢克索,为游客绘制水彩画,偶尔接受考古委托,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命运的第二次转折发生在1907年。那一年,他遇到了乔治·爱德华·斯坦诺普·莫利纽克斯·赫伯特——第五代卡纳冯伯爵。这位富有的英国贵族对埃及学充满热情,却需要一个专业的伙伴来指导他的发掘工作。在卡纳冯那里,卡特找到了资助者;在卡特那里,卡纳冯找到了"他在卢克索的人"。

霍华德·卡特检查图坦卡蒙内棺

消失的法老

在卡特的执着追求背后,是一个被历史遗忘的少年国王。

图坦卡蒙约于公元前1341年出生,八或九岁时登基,统治埃及约十年。他是阿肯那顿的儿子——那位被称为"异端法老"的国王曾废黜了埃及的传统诸神,将都城迁至沙漠中的阿马尔纳,独尊太阳神阿顿。图坦卡蒙继位后,恢复了传统的宗教秩序,将都城迁回底比斯。他约在十九岁时去世,死因至今成谜——可能是被谋杀,也可能是狩猎事故造成的感染。

这位少年国王在历史上的地位并不显著。他的陵墓规模很小,装饰简陋,显然是一次匆忙而意外的葬礼。然而,正是因为他的不重要,他的名字和陵墓才得以在三千二百年间保持沉默。

帝王谷是埃及新王国时期法老们的皇家墓地。自19世纪初以来,西方发掘者在这里发现了数十座皇家陵墓。然而,几乎所有这些陵墓都在古代被盗墓者洗劫一空。当卡特开始他的搜寻时,唯一尚未找到陵墓的新王国法老,正是这位几乎被历史遗忘的少年国王。

卡特并非第一个相信图坦卡蒙陵墓存在的人。美国律师西奥多·戴维斯曾获得帝王谷的发掘权,在1902年至1914年间发现了多座重要陵墓。1909年,他的团队发现了一些刻有图坦卡蒙名字的陶器碎片。戴维斯确信自己已经找到了这位法老的陵墓——一个被标记为KV58的小型墓葬。他错了。

1914年,戴维斯因健康原因放弃了发掘权,著名地宣称:“我担心帝王谷的陵墓现在已经枯竭了。“大多数埃及学家同意他的判断。但卡特不相信。

他研究了帝王谷的地形,分析了前人留下的发掘痕迹,确信还有未被搜索的区域——特别是谷底中央部分,那里覆盖着古代洪水带来的碎石。更重要的是,戴维斯发现的那些陶罐中装着制作木乃伊时使用的材料:干尸盐、亚麻布、干燥的花环——这些都是图坦卡蒙葬礼的残留物。古埃及人不会丢弃任何接触过国王身体的物品,它们都被小心收集并埋葬在陵墓附近。这意味着陵墓就在附近。

1914年,卡纳冯终于获得了帝王谷的发掘权。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发掘工作被迫中止。卡纳冯将他英国的庄园海克利尔城堡改造成军事医院(这座庄园后来因电视剧《唐顿庄园》而闻名);卡特则在中东为外交部从事情报工作。

直到1917年11月,考古活动才在战争后期的间隙中缓慢恢复。卡特终于可以追逐他的梦想了。

绝望的挖掘

那几年的发掘是一场噩梦。

帝王谷当时看起来像一座巨大的采石场,到处是前人发掘留下的碎石堆,有些高达三十英尺。在调查他选定的三角区域之前,卡特别无选择,只能清理数万吨废料,然后挖掘穿过一层未被触及的古代洪水沉积物,一直到达基岩。

他借用了一条铁路轨道,用手推的卡车运送废料。他的团队由当地工人和男孩组成——那些在考古发现背后承担真正重体力劳动的无名埃及人——他们用镐头和锄头装满篮子,然后倒入卡车,每天重复数千次。一个月接一个月的艰苦劳动,这些人真正搬走了山脉,清理了数百平方英尺的山谷。

1918年初,工人们在拉美西斯六世陵墓正前方发现了古代工匠小屋的遗迹,属于图坦卡蒙之后不久的第十九王朝。这些小屋未被扰动,表明自公元前二千年以来,没有人穿透过其下的洪水沉积层。更关键的是,它们距离KV55号墓仅四十英尺——那里发现的物品与图坦卡蒙有关。

如果有一座未被发现的第十八王朝陵墓在附近,那些古代小屋之下正是最完美的搜寻地点。

然而,卡特没有挖掘那里。

这个决定揭示了他复杂的性格。后来,他声称在小屋下方挖掘会切断游客通往拉美西斯陵墓的通道。但另一种解释可能是,卡特意识到这个地点极其有希望,决定将其留待卡纳冯的资助热情可能减退之时。

无论原因是什么,卡特在其他地方工作了五个令人沮丧的季节。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他几乎什么都没发现——只有几个已知陵墓的基础祭祀坑和一组雪花石膏花瓶。那些人烟稀少的日子里,他一定怀疑过自己的批评者是否正确。

但他热爱这片偏远孤寂的山谷。他特别喜欢骑驴前往自己建造的住所——被称为"卡特城堡”——的那二十分钟路程,驴蹄声只有沙漠雕鸮的鸣叫或偶尔的胡狼嚎叫打破。他曾说那些岩石"并非不产出快乐”。

1922年夏天,卡纳冯开始认真考虑结束这项工作。他厌倦了几乎没有回报的发掘,更不用说其他埃及学家们刻薄的嘲笑了。他邀请卡特到海克利尔城堡,打算结束这段合作关系。

卡特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他终于告诉卡纳冯关于工匠小屋下方的黄金地段。或许,为了敲定这笔交易,他还提到了一个新的线索——来自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埃及学家赫伯特·温洛克的发现:那些戴维斯发现的KV55号陶罐中装的材料,正是图坦卡蒙木乃伊制作过程中使用的物品。

这是国王陵墓就在附近的最确定证据。

1922年10月,带着卡纳冯的支持,卡特返回帝王谷进行最后一个赛季。

时间重新开始

11月1日,发掘开始。卡特准确地从他1918年停下的地方继续——在拉美西斯六世陵墓前的工匠小屋区域。他花了两天时间清理更多小屋并记录细节,然后拆除它们,清除它们与基岩之间约三英尺的石土。

11月4日星期六,卡特大约在上午十点抵达发掘现场,发现他平日喧闹的工人队伍异常安静。起初,他担心发生了事故。然后,他的工头艾哈迈德·格里加尔告诉他,工人们在清理的第一座小屋下方发现了一级台阶。

随着人们挖掘得更深,一段凿入基岩的陡峭楼梯开始显现,位于拉美西斯六世陵墓入口下方约十二英尺处。卡特试图抑制自己的兴奋。星期日傍晚,工人们暴露出一扇由粗糙石块砌成、覆盖灰泥的门。门上的封印显示着豺狼神阿努比斯站在九名被捆绑的俘虏之上的图案——这是皇家陵墓的官方封印——完好无损。门上没有任何可见的标志表明埋葬者是谁,但风格属于第十八王朝。

卡特在门上凿了一个洞,移除右上角的石块,用手电筒照进去。通道里填满了石头和碎石——更多的证据表明最后进入的人是密封陵墓的祭司,而不是盗贼。“对于一个发掘者来说,“卡特在11月5日的日记中写道,“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在多年的艰苦工作后,突然发现自己站在壮丽发现的边缘——一座未被触及的陵墓。”

他知道,没有资助人在场,他不能再继续了。不情愿地,他封闭了自己凿开的洞口。第二天早晨,他给海克利尔城堡的卡纳冯发去电报:“终于在山谷中有了惊人发现;一座封印完好的壮丽陵墓,已为您抵达加以保护,恭喜。”

11月22日,卡纳冯和他的女儿抵达卢克索。11月24日,工人们到达了那扇门。现在,门的下部被首次揭露——门上的封印象显示着一个篮子、圣甲虫和太阳圆盘,这是图坦卡蒙的名字徽记。

工人们拆除了门的粗糙石块,开始清空后面的走廊。11月26日星期日下午,在清理完一段约三十英尺长的陡峭通道后,工人们来到了第二扇密封的门前。

卡特、卡伦德和埃及工人打开陵墓

卡特再次在顶部角落凿开一个洞,将铁棍探入黑暗,点燃蜡烛检查空气是否安全。确信空气没有毒气后,他扩大了洞口并凝视进去。卡纳冯、他的女儿伊芙琳、卡伦德和几名埃及工头在他身后焦急等待。

卡特的烛光未经邀请地潜入黑暗。在陵墓内部,时间吱呀作响地开始运转。模糊的形状逐渐聚焦。物体笨重地显现。在数千年的沉默之后,陵墓迎来了访客。

美妙的事物

从阅读卡特的日记中,格里菲斯研究所档案管理员马莱克告诉我:“他显然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人。他非常朴实,非常脚踏实地。但当你读到卡特描述他们首次打开陵墓时,他突然变成了诗人。”

马莱克的助手弗莱明从纸板盒中取出卡特泛黄的日记,轻轻放在垫子上。她找到了那著名的一页——方格纸上填满了整齐的黑色墨迹——开始朗读卡特那僵硬却富有感染力的文字:

“过了一会儿才能看见,热空气的逸出使烛火摇曳不定,但当眼睛适应了微弱的光芒,房间的内部逐渐从迷雾中浮现,奇特而美妙的非凡而美丽的事物堆叠在一起。”

起初,卡特以为他看到的是壁画;过了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真正的三维物体。卡纳冯再也忍受不了了。“你能看到什么?“他追问道。

卡特回答:“是的,美妙的事物。”

扩大门上的洞口后,其他人挤在一起,将光线照入黑暗。他们所看到的,至今仍可被称为有史以来最惊人的考古发现。

从黑暗中浮现的是两座乌木色的国王雕像,手持金杖、身穿金裙和金凉鞋;镶嵌着奇异兽首的镀金躺椅;精绘的装饰柜;干枯的花朵;雪花石膏花瓶;装饰着镀金怪蛇的奇异黑色神龛;白色木箱;精雕细琢的椅子;一张金色的王座;一堆奇怪的白色蛋形盒子;各种形状和设计的凳子;以及一堆翻倒的战车部件,闪烁着金光。

印象与其说是一座有序的皇家陵墓,卡特在日记中写道,不如说是"一座消失文明的歌剧院道具间”。

陵墓前室内部

世界为之疯狂

发现的消息迅速传开,伴随着各种荒诞的传说。一个当地传言声称,三架神秘飞机降落在山谷,装载着宝藏飞往未知的目的地。

11月29日,卡特举行了陵墓前室的正式开放仪式,邀请了埃及和外国要员以及《伦敦时报》的一名记者。报纸对陵墓的内容疯狂报道:一张儿童凳子、古怪的青铜乐器、假发和长袍的模型、食物包括捆扎好的鸭子和鹿肉腿。

考古学被永远改变了。卡特本可以在与卡纳冯的最后一个赛季后从发掘工作退休,但他现在面临的挑战比任何考古学家都要大:在全世界的注视下,记录、取回和保护数千件易碎文物。

不久,帝王谷变得像一个小村庄。卡特和他新扩大的助手团队——包括绘图员、化学家和文物保护员以及摄影师——使用附近的各种陵墓作为不同用途。原本存放KV55号藏品的陵墓变成了暗房,入口挂着厚重的黑色窗帘。在通往塞提二世陵墓的狭长通道中,文物保护员亚瑟·梅斯和化学家阿尔弗雷德·卢卡斯设立了一个实验室。

从图坦卡蒙陵墓中取出的物体几乎无法想象地难以稳定,它们一触即碎。仅仅清空一个装满国王衣物的柜子就花了三周时间;仅一件长袍就有超过三千个金片和一万两千颗蓝色珠子,每一颗都有脱落的危险。

与此同时,游客和记者蜂拥而至卢克索。这座城市被报纸电讯淹没,以至于铺设了三条直达开罗的新电报线,一家当地医院被改造成电报局。卢克索最大的两家酒店在花园里搭起帐篷,要求客人睡在军用帆布床上。

每天都有游客乘坐木制帆船横渡尼罗河,然后骑驴、乘沙地车或马车前往山谷。他们在那里安营扎寨,坐在图坦卡蒙陵墓顶部的墙周围。大约每天一次,卡特的团队将最新取出的物品抬出,用担架护送到实验室。那些无价之宝看起来像战争伤亡者,裹着手术绷带,用别针固定。

卡特本人被信件和电报淹没:祝贺、协助提议、纪念品请求、购买从电影版权到埃及服装式样的一切报价。他被建议如何保护古物,如何安抚恶灵。鞋匠想要皇家便鞋的设计,杂货商想要木乃伊食品的包裹——显然,他们期望这些是罐装的。

最终,陵墓的内容物超过五千件。在接下来的八年里,卡特小心翼翼地清理了四个密集堆放的房间,揭示的宝藏从珠宝和模型船到狩猎战车和鸵鸟羽毛扇。最深的房间被称为"宝库”,由一只巨大的黑色豺狼守护,代表着阿努比斯神,披着亚麻斗篷,戴着蓝色花朵项圈,银爪,金耳金眼。

图坦卡蒙黄金王座

肮脏的脚印和香水罐中的指印表明,古代确实有盗墓者进入,但他们没拿走多少东西。在一个侧室里,个人物品描绘了皇家黄金和宝藏背后的人类形象。一个坚固的木制箱子,由复杂的隔间和抽屉组成,塞满了小玩意和图坦卡蒙年轻时的玩物:脚镯、袖珍游戏板、弹弓、颜料、机械玩具和打火机。卡特在超过三千五百张记录卡和数百页日记上潦草地记录了所有这些细节。

诅咒的诞生

1923年2月下旬,发掘工作暂停,让筋疲力尽的发掘者们短暂休假。卡特留在卢克索,而卡纳冯和他的女儿伊芙琳·赫伯特夫人乘船南下阿斯旺度过几天。在这次旅行中,卡纳冯被蚊子叮咬了脸颊。返回卢克索后不久,他在刮胡子时不小心切掉了叮咬处的痂。

他很快开始感觉不适。随着病情恶化,他前往开罗寻求专业医疗救治。但为时已晚。血液感染引发肺炎。一个更年轻、更强壮的人可能能够抵抗感染,但这位57岁的伯爵仍然受到1901年一场严重车祸的影响,那次事故使他的肺部容易感染。

1923年4月5日,他在开罗大陆酒店的房间里去世。

这是一个戏剧性的图坦卡蒙故事,每个人都可以报道。死讯迅速传播,引发激烈辩论。这是第一次,普通公众——因第一次世界大战和随之而来的大流感而变得敏感于死者的困境——开始质疑考古学家们轻易的假设,即死者是合法的目标。《泰晤士报》一位愤怒的通讯者问道,如果有人试图挖掘最近去世的维多利亚女王,卡特会高兴吗?

对于一些观察者来说,这远不止是一个伦理问题。他们相信,发掘已经将考古学家们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任何喜欢通俗小说的人都明白,古埃及人可能有多么危险。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学充斥着复仇木乃伊勒死、毒害和附身受害者的故事,其中最耸人听闻的作品之一《迷失金字塔》或《木乃伊的诅咒》,竟出自路易莎·梅·奥尔科特之手——她今天更为人熟知的是《小妇人》的作者。

甚至在卡纳冯去世之前,小说家玛丽·科雷利就曾警告不要触碰未知:“我不得不认为,闯入一位埃及国王的最后安息之地——他的陵墓被特别而庄严地守护着——并掠夺他的财物,是冒着某种风险的。”

1923年的英国,是一个寻求慰藉的国度。维多利亚时代因科学进步而削弱的传统宗教确定性,又被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恐怖进一步侵蚀。现在,这个国家正经历着对神秘学各方面的兴趣浪潮,降神会和通灵板为失去亲人的人提供了一丝希望,让他们能够联系到那些"已经过世"的人。神智学——一种试图达到精神启蒙的神秘学尝试,部分灵感来自古埃及人的精神力量或"元素”——风靡一时。

关于陵墓的虚假报道开始出现。许多人相信发现了一块刻有铭文的牌匾——“死亡将乘着迅捷的翅膀降临任何打扰法老陵墓的人”——并被卡特压制了。事实上,这块牌匾根本不存在。卡特本人对诅咒理论几乎没有耐心。他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感受:“要我相信某个幽灵正在守卫和看守着这位已故的法老,随时准备对任何靠近的人施加报复,这未免太过分了。”

不可避免地,他的强烈否认引发了谣言,称卡特正在与"当局"合作隐瞒危险诅咒的证据。

图坦卡蒙棺椁

诅咒的真相

那么,这位早已去世的图坦卡蒙是如何杀死任何人的呢?认为他的陵墓可能被毒药设陷阱的想法很流行。理论上,密封的墓室可能藏有微量孢子的混合物,确实,陵墓内部发现了一种生长的黑色真菌。然而,古埃及科学家根本没有必要的知识来设置如此精密的陷阱。

卡纳冯是否可能被意外感染?也许他感染了有毒的蝙蝠粪便?或者被一只饮用了防腐液的蚊子毒害?

更务实的人指出,密封的陵墓不可能容纳蝙蝠群落,而帝王谷缺乏水源意味着没有蚊子。这种常识的注入并未阻止猜测。许多"专家”,最著名的是阿瑟·柯南·道尔爵士——两部关于古埃及的通俗故事作者——更喜欢一种由"元素"实施的无形诅咒的观点。

1934年,埃及学家赫伯特·温洛克试图通过研究统计数据来反驳诅咒理论。他发现,在陵墓开放时在场的26人中,只有6人在十年内去世。时间将证明,在那些首次进入墓室的人中,只有卡纳冯在相对年轻的57岁时突然去世。霍华德·卡特在64岁时去世,比卡纳冯晚了16年,而在首次秘密进入墓室时在场的伊芙琳夫人直到1980年才去世。

对国王遗体进行尸检和解剖的道格拉斯·德里教授活到了87岁高龄。2002年,墨尔本莫纳什大学的马克·尼尔森教授证实了温洛克的结果,发现最有可能暴露于诅咒的25人平均死亡年龄为70岁。将这些数字置于背景中:1900年出生的男性的出生预期寿命为47岁,而那些活到65岁的人预计可以活到76岁。

关于诅咒的"可疑死亡"大多数都是巧合。卡纳冯死亡的确切时刻,开罗陷入黑暗的说法,至今没有任何解释——尽管任何访问过埃及首都的人都会证实,停电绝非罕见事件。更引人入胜的是卡纳冯的三腿狐狸犬苏西的故事。苏西被留在了英国。在主人死亡的确切时刻,这只狗坐起来嚎叫。在后来的版本中,苏西实际上死了。然而,这个故事一直无法追溯到其来源。

帝国博弈的阴影

图坦卡蒙陵墓的发现,不仅是一次考古学的胜利,也是一场政治博弈的焦点。

1922年,埃及正处于民族主义觉醒的关键时刻。自1882年以来,埃及一直在英国的保护国统治下挣扎。发现陵墓的九个月前,埃及被授予部分独立,但英国坚持保留对苏伊士运河的控制——这是通往印度的路线——并坚持在埃及每个部委保留持续的军事存在和英国顾问。

1922年11月,埃及民族主义者将图坦卡蒙作为国家重生自豪感的象征,赞美其灿烂的文化和悠久的历史。诗人和剧作家创作了关于陵墓辉煌的作品,公民们期待在自己的开罗埃及博物馆看到这些珍宝。

两个阵营之间的第一次冲突发生在1923年1月,当时卡纳冯勋爵授予《泰晤士报》陵墓故事和图片的独家访问权,以换取一笔费用来抵消发掘和保护成本。竞争报纸的记者们立即抗议,尤其是埃及媒体,他们对被排除在这个发生在自己土地上的重大新闻之外感到愤怒。

霍华德·卡特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考古学家,但他不是一个外交家。他与埃及古物部主任皮埃尔·拉考的纠纷不断升级。卡纳冯意外去世后,冲突在1924年达到临界点,当时卡特赌气地宣布关闭陵墓,因为与拉考关于一些外交官夫人是否可以参观的争议。

通过关闭陵墓,他违反了特许条款,正中拉考下怀。从那时起,拉考宣布,埃及人将自己发掘他们的陵墓,卡特的服务不再需要。

如果不是开罗一名英国外交官李·斯塔克被谋杀,卡特可能被永久排除在陵墓之外——这导致英国加强控制并迫使政府更迭为更温和的政府。1925年,霍华德·卡特再次回到山谷,但这一次特许条款很明确:陵墓中的所有物品必须留在埃及。

全世界的考古学家都感到震惊。在整个19世纪和20世纪初,关于在殖民地土地上发现物品的所有权规则一直很宽松,他们觉得有权寻求为自己投入的时间和金钱获得回报。没有他们的专业知识,他们争辩说,文物不可能被完好无损地发掘出来。

海因里希·施利曼在1871-73年特洛伊发掘期间私吞了他发现的黄金——当他的妻子在一次聚会上戴着其中一些珠宝亮相时,这一事实才曝光。查尔斯·伍利爵士在1920年代发掘现代伊拉克境内的乌尔皇家陵墓时,一定特别担心。

结果证明,伍利能够为英国和美国的博物馆争取到乌尔珍宝的很大一部分,但这是考古学家掠夺其国家殖民地古代遗产的终结的开始。

英国在埃及一直保持影响力直到1950年代,埃及革命和随后的苏伊士危机使两国关系冷淡。1960年代,当埃及需要国际援助在阿斯旺修建大坝时,出现了转机。为了在西方培养好感,埃及政府派出了图坦卡蒙文物巡回展览,无论它们去哪里都吸引了数百万观众。这位少年国王从未失去他的魔力!

一个时代的终结

霍华德·卡特的晚年笼罩着一层忧郁。他的健康开始衰退,出版工作从未完成。1939年3月2日,他在伦敦公寓中去世,享年64岁。他的淋巴瘤最终使他卧床不起。

奇怪的是,对于如此讲究方法的人来说,卡特并不知道自己确切的年龄——在他的一生中,他引用的出生日期比出生证明上的晚了一年。回忆似乎是一个弱点;卡特自己在复述发现故事时记忆有时不精确,尽管人们认为他从未有意误导。

卡特的遗体被安葬在伦敦普特尼谷公墓,墓碑是完整的黑色花岗岩,在众多苍白、摇摇欲坠的墓碑中格外醒目。这位伟大的发现者本人,葬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没有戏剧性的告别。

但他的发现永远改变了世界。那些"美妙的事物"改变了考古学的实践,催生了全球性的"图坦卡蒙狂热",让古埃及文化渗透进1920年代的艺术、时尚、建筑和流行音乐。从卡地亚的珠宝到舞台魔术师的海报,从家具织物到香烟卡片,所有人都想要"一点点图坦"。

更重要的是,这一发现标志着殖民时代考古方法的终结。埃及成功保留了图坦卡蒙的珍宝,在过程中帮助改变了对所有前殖民地国家珍宝的态度。2017年,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说:“我无法接受几个非洲国家的大部分文化遗产在法国。这有历史上的解释,但没有有效的、持久的和无条件的理由。”

永恒的对话

2022年11月,开罗大埃及博物馆正式开放,恰逢霍华德·卡特打开陵墓一百周年。那些"美妙的事物"将作为世界上最大考古博物馆的核心展品,在其璀璨的完整性中展出。

而陵墓本身,仍然位于帝王谷深处。图坦卡蒙的木乃伊继续安息在那里,而他的珍宝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馆中吸引着数百万观众。这是法老与永恒的一次成功对话,也是人类与过去最深刻的一次相遇。

当被问及他会向这位考古学家询问什么问题时,格里菲斯研究所的丹妮拉·罗森诺说:“我想我只会问他,‘你快乐吗?用你一生的成果,你找到了一些满足感,一个幸福的结局吗?’”

她补充道:“我们显然欠他这份对埃及学的巨大热情。对许多人来说,对埃及的迷恋始于图坦卡蒙。”

三千二百年前,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国王被匆忙埋葬在一座小型陵墓中。他的名字从历史记录中消失,他的陵墓被遗忘在工匠小屋和洪水碎石的掩埋之下。三千二百年后,一支蜡烛的光芒穿透黑暗,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是的,美妙的事物。”

那五个字,是一个终结,也是一个开始。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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