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6年12月24日,平安夜。当英国各地的家庭围坐在圣诞餐桌旁享用烤牛肉和布丁时,科克郡地方法官尼古拉斯·卡明斯刚刚从Skibbereen返回。他颤抖着手,给威灵顿公爵写下一封公开信,这封信第二天将刊登在《泰晤士报》上,让整个英语世界第一次真正窥见那个正在爱尔兰西南部上演的地狱。

“我亲眼目睹的景象,是任何语言或笔墨都无法传达的……那些饥饿的、幽灵般的骷髅……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景象,没有任何文字可以描述……他们恶魔般的嚎叫声至今仍在我的耳边回响。”

这不是小说家的虚构,也不是宣传家的夸张。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发达的帝国,在其领土内目睹自己的人民饿死时,一位英国官员发出的绝望呐喊。

死亡的种子

要理解爱尔兰大饥荒,必须先理解一种叫做马铃薯晚疫病菌(Phytophthora infestans)的微小生物,以及它如何在1845年的一个夏秋之交,悄然改变了整个欧洲的命运。

这种病原体并非原产于爱尔兰。科学家后来追溯其起源,发现它来自墨西哥托卢卡山谷——一个当时遥远得几乎不存在于欧洲人认知中的地方。它通过某种我们至今无法完全确定的方式,跨越了大西洋,先是摧毁了1843年和1844年美国东海岸的马铃薯作物,然后随着装载马铃薯的船只,在1844年底或1845年初抵达欧洲港口。

感染晚疫病的马铃薯,呈现出典型的腐烂症状

1845年8月16日,《园丁纪事与园艺公报》首次报道了怀特岛上出现的"异常性质的枯萎病"。一周后,它宣布"一种可怕的疾病已经在马铃薯作物中爆发……在比利时,田野据说已经完全荒芜"。这些报告在爱尔兰报纸上被广泛转载。9月11日,《自由人杂志》报道了爱尔兰北部马铃薯出现所谓"霍乱"症状。9月13日,《园丁纪事》宣布:“我们非常遗憾地通知,马铃薯枯萎病已经明确地在爱尔兰出现。”

然而,英国政府仍然保持乐观。首相罗伯特·皮尔在10月中旬写给詹姆斯·格雷厄姆爵士的信中表示,他发现这些报告"非常令人担忧",但他安慰自己说"爱尔兰的新闻总是倾向于夸大其词"。直到10月作物收获时,破坏的规模才变得清晰。

根据后来的估计,1845年损失了三分之一到一半的马铃薯作物。但这仅仅是一个警告,一个被忽视的预兆。真正的灾难要到第二年才会降临。

马铃薯晚疫病菌从墨西哥托卢卡山谷传播到欧洲的路径

为什么一种农作物疾病会造成如此灾难性的后果?答案藏在爱尔兰独特的土地制度和社会结构中。

一个被设计成饥饿的民族

当1801年《联合法案》通过,爱尔兰正式成为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的一部分时,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约500万人。到了1845年,这个数字已经增长到约850万。这种惊人的人口增长,与一种看似矛盾的现象共存:绝大多数爱尔兰人生活在一种我们今天难以想象的贫困中。

土地制度是这一切的根源。在爱尔兰,一种被称为"中间人制度"的土地管理方式在18世纪被引入。地主将收租权交给代理人或中间人,这确保了地主有稳定的收入,同时也将他们对佃农的直接责任推得干干净净。中间人的能力由他们能从佃农身上榨取多少租金来衡量。这种制度,加上对中间人的最低限度监督,激励了对佃农的残酷剥削。

中间人会将土地分割成越来越小的地块,以便获得更多的租金。佃农可能因为无法支付租金(租金本身很高)或地主决定用土地养羊而不是种植谷物而被驱逐。一个被称为"cottiers"的阶级通过为地主工作来支付租金,而"spalpeens"(流动劳工)则通过临时日工来支付短期租约。

在爱尔兰社会金字塔的顶端是"当权派"阶级,由拥有大部分土地的英格兰和盎格鲁-爱尔兰家庭组成。他们对佃农拥有几乎不受制约的权力。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一辈子只访问自己的财产一两次,如果有的话。来自爱尔兰的租金收入大部分被汇往英格兰;据估计,1842年有600万英镑从爱尔兰流出。

1843年,英国政府认识到爱尔兰的土地管理制度是国家动荡的根本原因。首相成立了一个由德文伯爵主持的皇家委员会,调查土地占有法律。爱尔兰政治家丹尼尔·奥康奈尔将这个委员会描述为"完全一边倒",因为它由地主组成,没有佃农代表。

1845年2月,德文委员会提交了它的报告。这份报告的措辞,今天读来仍令人窒息:

“无法充分描述爱尔兰劳工者及其家庭习惯性和默默忍受的贫困……在许多地区,他们唯一的食物是马铃薯,唯一的饮料是水……他们的小屋很少能抵御天气……一张床或一条毯子是罕见的奢侈品……几乎所有的人都把一头猪和一个粪堆作为他们唯一的财产。”

委员会总结说,佃农改善土地的任何成果在地主租约到期或终止时都会成为地主的财产,因此改善的动力非常有限。大多数佃农对土地没有安全保障;作为"随意佃农",他们可以随时被地主赶走。唯一的例外是阿尔斯特省,在那里,一种被称为"佃农权"的做法使佃农能够获得任何改善的补偿。

德文委员会引用证据将地主描述为"土地鲨鱼"、“吸血鬼"和"协助毁灭一个国家的最压迫的暴君物种”。然而,这份报告提出的改革建议从未被实施。饥荒即将来临,而爱尔兰的结构性问题依然如故。

马铃薯帝国的崩溃

在这种土地制度下,马铃薯成为爱尔兰穷人的唯一选择,不是出于偏好,而是出于必然。在爱尔兰西部和南部,佃农的地块如此之小,没有任何其他作物能够养活一个家庭。马铃薯是唯一能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提供足够营养的作物。

到1845年,爱尔兰24%的佃农农场面积在0.4至2公顷之间,40%在2至6公顷之间。地块如此之小,以至于没有其他作物能养活一个家庭。就在饥荒前夕,英国政府报告说,爱尔兰有三分之一的小块土地在支付租金后无法养活佃农家庭;这些家庭只能靠在英格兰和苏格兰做季节性流动劳工赚取的收入生存。

1847年科克艺术家Daniel MacDonald所绘《爱尔兰农民家庭发现储藏的马铃薯枯萎》——这幅画作捕捉了饥荒降临那一刻的绝望

这种对单一作物的极端依赖创造了人类历史上最脆弱的农业系统之一。当1846年的马铃薯作物几乎全部损失时,灾难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但"几乎"是这里的关键词。马铃薯枯萎病袭击了整个欧洲,从比利时到荷兰,从法国到德国,从英格兰到苏格兰。然而,只有在爱尔兰,它演变成了一场杀死一百万人的灾难。这告诉我们,饥荒的真正原因不在于作物的失败,而在于社会和政治反应的失败。

两个政府,两种命运

1845年11月,当马铃薯枯萎病的规模变得清晰时,首相罗伯特·皮尔采取了行动。他秘密从美国购买了价值10万英镑的玉米和玉米粉,通过巴林兄弟公司作为他的代理人。政府希望这不会"扼杀私人企业",他们的行动不会成为地方救济努力的障碍。由于天气条件恶劣,第一批货物直到1846年2月初才抵达爱尔兰。

这种玉米——因其黄色和最初的不受欢迎而被称为"皮尔的硫磺"——虽然不是人们习惯的马铃薯,但确实提供了救命的卡路里。更重要的是,皮尔政府在爱尔兰启动了公共工程计划,包括道路改善和建造码头和渔港,为人们提供购买食物的工作收入。

皮尔还在1845年10月推动废除《谷物法》——这些关税使面包价格居高不下。然而,这个问题分裂了他的政党,他缺乏同僚的支持来推动这项措施。他于12月辞去首相职务,但反对派无法组建政府,他被重新任命。1846年,《谷物法》被废除,但这对于那些已经挨饿的爱尔兰人来说为时已晚。这个措施分裂了保守党,导致皮尔政府于6月下台。

辉格党领袖约翰·罗素勋爵成为新首相。他的政府采取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方法。

冷漠的意识形态

罗素政府深受"自由放任"(laissez-faire)经济学说的影响。这种意识形态认为,市场会提供所需的食物,政府不应干预粮食的流动。他们拒绝干预从爱尔兰向英格兰运输食物,然后停止了前任政府的食物和救济工程,使数十万人无法获得工作、金钱或食物。

查尔斯·特里维廉是这场悲剧的核心人物。作为财政部常务次官,他负责政府饥荒救济的管理。他限制政府的食物援助计划,声称一旦人们在新的公共工程项目中获得工资后有更多的钱可以花费,食物就会很容易进口到爱尔兰。

在一封私人信件中,特里维廉解释了饥荒如何能给英格兰带来好处。他写给爱德华·特威斯尔顿的话令人不寒而栗:

“我们不应该抱怨我们真正想要获得的东西。如果小农消失了,他们的地主被迫将部分地产卖给愿意投资资本的人,我们最终将实现对这个国家某种令人满意的解决方案。”

特里维廉的信念不仅基于经济学,还基于一种深刻的宗教宿命论。他将饥荒描述为"一位全知全仁的天意的直接打击",它揭露了"社会邪恶的深层顽固根源"。在他看来,饥荒是上帝对爱尔兰的惩罚,干预它将是违背神的旨意。

这种"天意论"观点在当时英国精英中广泛流传。《泰晤士报》在1847年得出结论,爱尔兰需要的是"自力更生和实际工业的课程"。报纸宣称:

“救济理论不是一步一步引导爱尔兰人民,直到他们能够独自行走……一定程度的痛苦和困苦是必要的……据计算,在公共支持期间,所有者……会准备比被神秘天灾席卷的那些更不易腐烂的作物。”

这种态度反映了更深层次的文化偏见。对于许多英国人来说,爱尔兰人的苦难是他们自己道德缺陷的结果——他们的懒惰、他们的无知、他们对马铃薯的依赖。这种观点为政府的不作为提供了道德掩护。

Skibbereen:地狱的代言人

如果说饥荒有一个地理中心,那就是科克郡的Skibbereen。这个小镇及其周边地区成为饥荒的象征,不仅因为那里遭受了最可怕的苦难,还因为那里产生了大量的第一手报道,震惊了整个英语世界。

在Skibbereen济贫法联合区,人口损失高达36.1%——这是整个科克郡最高的比例。当其他地区的苦难加剧时,Skibbereen成为媒体报道的焦点,促使更多援助流向该地区。

1846年底,Skibbereen救济委员会派遣一个代表团前往英格兰寻求捐款。查尔斯·考菲尔德牧师和R.B.汤森德牧师请求在全国范围内举行教会募捐。他们没有成功,但在他们访问后,特里维廉建议将部分"锡兰捐款"给Skibbereen,“因为从死亡人数来看,那里的贫困一定非常可怕”。

当地报纸《科克考官报》的头条一个比一个令人毛骨悚然:“死于饥饿”;“更多死于饥饿!!!";“又一人死于饥饿”;“更多死于饥饿”;“死于饥饿”;“Skibbereen死于饥饿——验尸官调查”;“西部可怕的贫困——又一人死于饥饿”;“Skibbereen地区可怕状况——人民的毁灭——饥荒、疾病和死亡”。

这些描述如此令人震惊,以至于许多人认为它们被大大夸大了,于是亲自前往了解真相。其中一位是科克地方法官尼古拉斯·卡明斯,他于1846年12月访问了Skibbereen。他写给威灵顿公爵的公开信于平安夜发表在《泰晤士报》上,在成立英国救济协会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这个组织向爱尔兰提供了近50万英镑的救济援助。

卡明斯的信件以极其生动的细节描述了Skibbereen的恐怖和苦难,对《泰晤士报》的读者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类似的目击者描述提供了饥荒正在展开的地区之外的人可以看到的第一手资料,对于抵制《泰晤士报》和《笨拙》杂志不同情的报道特别有用。

1847年1月,《伦敦新闻画报》发表了一张Skibbereen饥荒葬礼的前页素描,配以呼吁政府采取更多行动的社论。2月13日和20日,它发表了其艺术家詹姆斯·马奥尼来自同一地区的两系列报告和素描,许多素描描绘了Skibbereen。这些标志性插图是我们拥有的关于大饥荒的少数图像之一,它们感动了当时的人们为救济工作做出贡献。

马奥尼后来描述了他所见到的:

“我首先前往布里奇敦,在那里我看到了垂死的人、活人和死人毫无区别地躺在同一张地板上,除了他们身上的几块可怜的破布外,他们和冰冷的土地之间没有任何东西。指任何特定的房子作为证明将是浪费时间,因为所有房子都处于相同的状态;500所房子中没有一所能够自夸没有死亡和发烧,尽管有几所房子可以指出,死者躺在活人身边三四天甚至六天,而没有做出任何努力将尸体移至最后的安息地。”

他描述了Skibbereen老教堂墓地的一个小屋,当地医生丹·多诺万描述道:

“在这个可怕的小屋里,在一堆人类腐烂物中,六个患有最恶性发烧的人挤在一起,就像周围坟墓里的死人一样紧密……当我把头伸进入口洞口时,我不得不立即退缩,气味令人无法忍受;虽然我已经与疾病和死亡为伴多年而变得麻木,但我完全被呈现在我眼前的卑微的苦难和痛苦场面所动摇;六个同胞在这个肮脏的墓穴中几乎被活埋。”

富足之海的悖论

饥荒期间最令人震惊的事实之一是,大量食物继续从爱尔兰出口到英国。1847年,近4000艘船只将食物从爱尔兰运往英国的主要港口——布里斯托尔、格拉斯哥、利物浦和伦敦。其中一半以上的船只前往利物浦,这是移民和货运的主要港口。

这些食物包括什么?黄油是其中最令人震惊的出口品之一。1847年前九个月,56,557桶黄油被出口到布里斯托尔,34,852桶被出口到利物浦。同期,3,435只家禽被出口到利物浦,2,375只被出口到布里斯托尔。

谷物不是出口到英国的唯一主要食物:数据表明,在饥荒时期,英国人口严重依赖爱尔兰提供各种食品,而不仅仅是谷物。同时,大量其他商品从爱尔兰出口。在马铃薯作物第二次失败后的十二个月期间,从爱尔兰出口的商品包括马和小马(超过4,000匹)、骨头、猪油、动物皮、蜂蜜、舌头、破布、鞋子、肥皂、胶水和种子。

这些船只的出发港口表明,食物货物来自爱尔兰各地的港口,而不仅仅是东海岸。位于饥荒最严重地区的一些港口正在向英国运送食物货物:Ballina、Ballyshannon、Bantry、Dingle、Killala、Kilrush、Limerick、Sligo、Tralee和Westport。

关于饥荒期间自由贸易的争论是英国内部正在进行的意识形态斗争的核心。这在关闭港口的决定中最为明显,这是对食物短缺政策的变化。它也展示了利益集团的政治力量,特别是商人在英国和爱尔兰内部。

关闭港口是对食物短缺的传统、短期回应。在1782-84年的生存危机期间,尽管谷物商人反对,但港口被关闭,为进口食物的商人提供赏金。在1799-1800年的生存危机期间,政府对从爱尔兰出口马铃薯实施了临时禁运。1816年和1821年,英国政府组织将谷物运往爱尔兰西部存在食物短缺的地区。谷物随后以低价出售。类似的干预和市场管制也发生在英国。

然而,到了1840年代,政府认为这种干预水平在意识形态上是不适当的,他们更愿意让食物出口不受阻碍。1845年和1846年,贝尔法斯特、科克、德里、都柏林和利默里克的法团呼吁关闭港口,以将食物留在国内。同时,欧洲各地的中央和地方政府通过关闭港口作为短期权宜之计来应对本国的食物短缺。

约翰·米切尔——一位主要的爱尔兰民族主义者——后来写了一本名为《爱尔兰的最后征服(或许)》的小册子,于1861年出版。它提出英国在饥荒期间的行为及其对爱尔兰人的待遇是蓄意的种族灭绝努力。它包含了一个后来变得著名的句子:“确实是全能者派出了马铃薯枯萎病,但英国人创造了饥荒。”

“棺材船"与民族的流散

当死亡吞噬着爱尔兰的土地时,另一种形式的悲剧正在大西洋上上演。1845年至1855年间,至少有210万人离开爱尔兰——这是历史上单一岛屿最大规模的出走之一。

他们乘坐的船只后来被称为"棺材船”,这个名字本身就讲述了一个故事。这些船只通常超载、卫生条件恶劣、疾病肆虐。在海上死亡的人数从未被准确统计,但无疑是数以万计。

1847年的前六个月,估计有30万赤贫的爱尔兰人抵达利物浦,使这座城市不堪重负。《泰晤士报》将利物浦的爱尔兰人描述为"有害的”,并悲观地预测"里布尔河畔,甚至泰晤士河畔会出现一个梅奥郡"。《伦敦新闻画报》说利物浦教区官员对爱尔兰人的待遇"对爱尔兰牛会给予更多照顾"。

对于那些在航行中幸存下来的人来说,抵达北美并不是苦难的结束。1847年夏天,多达2500名爱尔兰移民在魁北克省格罗斯岛的检疫站死于斑疹伤寒,他们的遗体被埋在圣劳伦斯河畔的大众墓地。在蒙特利尔,移民棚屋变成了发烧医院,数千人在获得新家园之前就死去了。

历史的审判

当代,关于爱尔兰大饥荒是否构成种族灭绝的争论仍然激烈。大多数历史学家拒绝将英国政府的饥荒反应等同于种族灭绝的说法,但他们承认这是一场由意识形态、偏见和冷漠加剧的灾难。

历史学家詹姆斯·唐纳利认为,问题不在于政府是否蓄意杀害爱尔兰人,而在于政府是否有能力拯救他们却选择不这样做。他指出,爱尔兰在饥荒期间继续出口的食物,以及政府拒绝关闭港口,都是本可以不同选择的政策决定。

阿马郡的地主艾萨克·巴特,前三一学院政治经济学教授,在1847年指出了一个悖论:期望自由贸易为爱尔兰市场供应食物,同时贸易继续受到各种限制的阻碍。这让他提出了一个反问:

“如果大臣们决定将爱尔兰人民的生命托付给私人企业,那么私人企业在执行在短短几个月内为500万人提供食物的任务时不受任何限制,这难道不是常识和公平正义吗?”

克莱伦登伯爵在1847年底接替贝斯伯勒成为爱尔兰总督,他私下向首相坦承:

“现在没有人敢否认这个事实:爱尔兰被牺牲给了伦敦的谷物商,因为你是代表伦敦城的议员;如果禁止爱尔兰谷物出口,就不会发生任何困苦。”

1841-1851年爱尔兰各郡人口变化图——红色和橙色区域显示人口下降超过20%,西部受灾最严重

Doolough的悲剧

1849年3月30日,梅奥郡发生了一起事件,至今仍被认为是饥荒时期最令人心碎的悲剧之一。

数百名饥民被告知,为了继续获得救济,他们必须前往德尔菲的检查站接受检查。然后他们又被送往路易斯堡。整个行程在恶劣的天气中进行,有7英里之多。许多人穿着破烂的衣服,在暴风雨中艰难前行。当他们抵达路易斯堡时,许多人已经筋疲力尽,倒在雪地里。据估计,有数百人在这段旅程中死亡。

Doolough悲剧的纪念碑,纪念1849年3月30日为获得救济而长途跋涉中死去的人们

这个事件后来被称为"Doolough悲剧"。它揭示了救济制度如何在其设计和执行中,对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造成额外的痛苦。一个现代纪念碑矗立在湖边,上面刻着简单而有力的话语:

“献给那些在1849年大饥荒期间死去的人们。”

纪念碑旁边还有一块牌匾,引用了印度圣雄甘地的话:

“一个人如何对待他的邻居,是衡量他灵魂的尺度。”

记忆与沉默

饥荒的遗产远不止于死亡人数。它永久地改变了爱尔兰的人口、政治和文化格局。从850万下降到1901年的440万,爱尔兰的人口至今仍未恢复到饥荒前的水平。

对于爱尔兰民族来说,饥荒成为一种集体创伤,一种定义性的记忆。它深刻地影响了爱尔兰与英格兰的关系,助长了民族主义和共和主义运动,最终导致了独立战争。

但也许最深刻的遗产是沉默。在饥荒之后的几代人中,幸存者和他们的后代很少谈论那些年发生的事情。这种沉默不是遗忘,而是一种保护——保护自己免受痛苦记忆的侵扰,保护他们的孩子免受遗传创伤的负担。

今天,当我们站在历史的长河岸边回望,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场自然灾害或政治失败。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警示故事,关于当意识形态凌驾于人道主义之上时会发生什么,关于冷漠如何成为最致命的武器,关于一个富裕的帝国如何允许自己的人民在其家门口饿死。

正如诗人帕特里克·卡瓦纳在《大饥饿》中写道:

“他躺着的墓地将只是一个深耕的马铃薯田, 种子没有机会钻出来 享受太阳的乐趣。 他嘴里的舌头是紫杉的根。 沉默,沉默。故事结束了。”

然而,故事从未真正结束。它活在历史的记忆中,活在后代的心中,活在我们今天仍在辩论的道德问题中:当灾难来临时,政府的责任是什么?市场的力量是否应该凌驾于人类的生命之上?当一部分人的繁荣建立在另一部分人的苦难之上时,这个社会是否称得上公正?

这些问题,1847年的爱尔兰人用他们的生命在问。而我们,在今天的世界里,或许仍在等待一个完整的答案。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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