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4月16日清晨,一列从伦敦驶来的火车缓缓停靠在德国弗赖堡火车站。27名年龄在12至17岁之间的英国学童鱼贯而出,他们是伦敦南部斯特兰德学校的学生,趁着复活节假日,参加一场由他们最喜爱的教师肯尼斯·基斯特组织的十天黑森林徒步之旅。孩子们兴奋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德国城市,他们不会想到,这场旅程将以一场震惊欧洲的悲剧收场,而悲剧的真相将被政治利益掩盖整整八十年。

斯特兰德学校位于伦敦南部布里克斯顿区,是一所历史悠久的中等学校。带队教师肯尼斯·基斯特时年27岁,教授英语、德语和体育课程。他是斯特兰德学校的校友,1926年至1927年曾担任学生会主席,是学校板球队和足球队的队长。1929年毕业后,他获得剑桥大学国王学院奖学金,1931年获得硕士学位。此后,他在德国巴伐利亚州的一所私立学校教授英语和体育,1933年回到母校任教。基斯特身材高大,体育能力出众,擅长攀岩和滑雪,是学生们崇拜的对象。这次黑森林徒步是他通过伦敦学校旅行服务社私人组织的,并非学校官方活动。行程包括五天徒步穿越黑森林南部地区。

沙因斯兰山

4月16日,孩子们抵达弗赖堡后自由活动了一整天,大多数人在城里漫步观光。许多孩子在夜间火车旅程中睡眠不足,已经疲惫不堪。按照计划,4月17日将开始徒步旅行的第一段路程:从弗赖堡出发,翻越沙因斯兰山,经诺茨赫赖山口抵达托德特瑙山区的"拉德谢特"青年旅舍。这段路程超过20公里,需要攀登约1000米的海拔高度,即使在天气良好的情况下,对经验丰富的徒步者来说也是颇具挑战性的路线。沙因斯兰山是弗赖堡的"家山",海拔1284米,是黑森林最著名的山峰之一。

然而基斯特对这个团队的组织堪称灾难性的。孩子们穿着夏季服装——轻便的鞋子、短裤,没有任何帽子或保暖装备。他们携带的食物只有每人两个小圆面包和一个橘子。基斯特使用的地图是旅行服务社提供的比例尺为1:10万的概览图,上面只标注了徒步路线,没有任何地形细节,而不是黑森林协会出版的详细徒步地图。在沙因斯兰山区,四月的天气变幻莫测并不罕见。4月16日,弗赖堡阳光明媚,气温高达17摄氏度,春意盎然。孩子们在丁香花盛开的街道上漫步,没有人想到第二天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当天晚上,青年旅舍里张贴的天气预报已经清楚地显示天气即将转变。沙因斯兰缆车山顶站报告:早晨气温3摄氏度,有雾、降雪,积雪深度约12厘米。基斯特本可以通过电话获取这些信息。青年旅舍的管理员赫尔曼·赖歇特和物资管理员卡尔·罗克魏勒都是经验丰富的山地徒步者,他们向基斯特表达了担忧,并反复叮嘱他绝对不要使用被雪覆盖的徒步路线,只能沿着清理过的公路行进。

4月17日早晨9点,基斯特在青年旅舍的餐厅集合队伍,准备出发。正如幸存学生肯·奥斯本在日记中记录的那样,此时已经开始下雪。起初孩子们还很高兴,打起了雪仗,但随着海拔升高,雪越来越深,变成了严重的障碍。更糟糕的是,基斯特在温特塔尔就离开了清理过的公路,踏上了被雪覆盖的徒步小径。

沙因斯兰山东南坡

当基斯特独自在圣瓦伦丁客栈问路时,客栈的女店主也劝他不要登上沙因斯兰山,指出所有道路和路标都被深雪覆盖。基斯特回答说:“那我就把雪擦掉。“女店主直到他们出发时才注意到他带着一群学生。大约下午3点,在科勒豪地区,基斯特遇到了两名林业工人。他们因为天气恶劣已经停止工作,基斯特向他们问路,却没有考虑中止徒步。这一情况在检方的报告中没有被提及。

此后不久,在上卡普勒山谷,团队遇到了邮递员奥托·施泰尔特。施泰尔特刚从附近的沙因斯兰矿工宿舍回来,他急切地警告基斯特不要继续攀登,指出雪越来越大,并主动提出带领团队安全前往卡普勒村。基斯特拒绝了这个提议,要求施泰尔特指引前往沙因斯兰山顶的道路。他也没有考虑在矿工宿舍避难。施泰尔特后来回忆说,他当时非常震惊。一个成年人,带着27个孩子,在这样的天气条件下拒绝安全的避难所,坚持向山顶进发。他无法理解这个英国教师的决定。

沙因斯兰山的东侧有一条被称为"卡普勒岩壁"的陡峭山脊,坡度最大达到70%。基斯特没有选择相对平缓的西坡路线,而是决定直接攀爬这条最陡峭的山脊。在齐腰深的雪中,在接近冰点的温度下,在飞雪和强风中,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14岁的杰克·亚历山大·伊顿是学校的拳击冠军,他是第一个倒下的。基斯特给了他一个橘子和一块蛋糕,告诉他"振作起来”。这位年轻的拳击手再也没有站起来。

基斯特继续带领团队向山顶攀登,让孩子们唱欢快的歌曲来保持士气。那些无法站立的孩子被其他人轮流背着。没有人知道基斯特是否意识到,他正在带领这些孩子走向死亡。下午6点左右,团队终于到达了沙因斯兰山的东脊。此时,他们失去了山的遮挡,完全暴露在暴风雪中。如果他们向西走,本可以轻松到达沙因斯兰缆车的山顶站,那里有安全的庇护所。但因为在大雾和暴风雪中什么也看不见,基斯特坚持继续向南,试图到达霍夫斯格伦德村。他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还要沿着陡峭、被雪覆盖的地形下降250米。

沙因斯兰山冬季

夜幕降临。团队在东南山坡上彻底迷失了方向。暴风雪将他们推向东方,而霍夫斯格伦德村实际上在南面。下午6点半左右,霍夫斯格伦德教堂的晚钟穿透了暴风雪,指引着方向。在海拔1100米以下,雾气散去,他们看到了霍夫斯格伦德的灯光。晚上8点,第一批学生到达了多贝尔霍夫农庄。当他们报告说还有人在山上时,警报被拉响。霍夫斯格伦德所有能行动的男性都穿上滑雪板出发搜救,因为学生们无法清楚地说明团队其余成员的位置。天完全黑了,暴风雪仍在持续。在齐腰深的雪中搬运学生是不可能的,于是使用了角形雪橇。渐渐地,15名学生自己走到了霍夫斯格伦德,其他人在倒下的同伴身边守候,大声呼救。基斯特自己守在两个失去知觉的学生身边。

灾难路线图

一位在霍夫斯格伦德附近度假的医生提供了紧急救治。生命垂危的孩子们被小心地温暖和照料。晚上10点后,基希扎尔滕警方通过电话接到通知,要求从弗赖堡派出救护车。到晚上11点半,所有人员都被找到。警察和救护车,连同另一名医生、官方山地救援队和一只搜救犬,因为道路结冰,直到凌晨1点后才到达霍夫斯格伦德。四名团队成员在霍夫斯格伦德无法被救活,被宣布死亡。罗伊·威瑟姆和另一名学生被救护车送往弗赖堡大学医院。威瑟姆到达十分钟后死亡,另一名学生很快康复。

五名遇难的学生是:12岁的弗朗西斯·布尔迪隆、13岁的彼得·埃勒坎普、13岁的斯坦利·莱昂斯、14岁的杰克·亚历山大·伊顿和14岁的罗伊·威瑟姆。最后被找到的三个孩子,包括伊顿,是在山脊下方不远处被发现的。考虑到他们的状况,不太可能自己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因此推测是团队解散时被留在那里的。这五名孩子在死亡时已经在这片区域徘徊了十多个小时,浑身湿透,冻得发抖,穿着短裤和薄鞋,脱水和精疲力竭。他们在齐腰深的雪中跋涉,最终倒在雪地里,永远地睡去了。

幸存学生阿瑟·罗伯茨后来回忆说:“我很高兴一切都结束了。出发后不久我们就在浓雾中迷路了。我们什么也看不见,非常害怕。雪越下越大,还夹杂着冰雹。我们手拉手,试图找到出路。我们计划分开寻找可以躲避的地方,但最终决定待在一起。我看到一个又一个男孩倒下躺在雪里,大约有十个。我突然完全失去了知觉。”

然而,悲剧发生后发生的事情,可能比山上的死亡本身更加令人震惊和愤怒。从第一天起,基斯特就向媒体和当局描述这一事件为"不可预见的自然灾害”。他对伦敦《人民报》说:“英国没有人能想象那是什么样的一场暴风雪。天气太可怕了,完全出乎意料。“在另一次电话采访中,他说:“这是上帝的旨意——不可能是别的什么。“这个说法与事实完全不符。天气预报已经明确预测了天气的转变,当地人多次警告基斯特不要继续,他全都拒绝了。他甚至声称团队是滑雪旅行的——这完全是谎言,他们穿着夏季服装,连滑雪装备都没有。

沙因斯兰山雪景

但纳粹政权很快发现了这个事件的政治价值。1936年柏林奥运会即将举行,德国希望向世界展示自己是一个强大但友好、仁慈的国家。官方叙述采纳了基斯特的说法:这是一场不可预见的灾难,而教师做出了英勇的救援努力。霍夫斯格伦德村民的救援行动以及所有指向教师失职的证据都被忽略了。弗赖堡检察官魏斯博士在5月2日写道:“如果基斯特先生持有比例尺为1:5万的地图——这种地图由黑森林协会编制发行——他可能更早意识到他选择的方向不对。考虑到预测的天气条件和可用的时间,他可能更早折返,而不是试图挑战自然力量,而没有考虑到他对儿童的监护责任——这些儿童既没有体力,也没有为这样的条件配备适当的装备和服装。“但这份报告在伦敦的调查中被无视了。

英国外交部领事部门负责人在伦敦市议会调查委员会会议前写信给主席说:“在目前的情况下,总领事建议,爱登先生同意,对基斯特先生的指控不应被赋予任何重要性。“国家利益压倒了真相调查。英国不想在外交上得罪德国,德国则希望借此展示"新德国"的友善形象。两国的政治考量使基斯特逃脱了应承担的责任。

英遇难者纪念碑

被救的学生们在周六被带到弗赖堡,希特勒青年团为他们组织了一个休闲活动计划,让他们转移注意力。直到周日,大多数人才得知一些同学已经死亡。德国政府还安排了幸存者的返程和死者的运送,仪式极其隆重,甚至有阿道夫·希特勒个人名义敬献的花圈。在此之前,一场纪念活动被精心策划,用于向德国和英国公众展示。希特勒青年团成员在"倒下的英雄和山地战友"的棺材旁站"荣誉岗"的新闻照片,被多家英国日报刊登。在随后的几年里,希特勒青年团将这些遇难学生奉为"倒下的山地战友”,称他们"为和平与各国人民之间的理解而献出了生命”。这不是纪念,这是表演。五个英国孩子的尸体被当成了纳粹宣传的道具。

但有一个父亲拒绝接受官方的谎言。杰克·伊顿是遇难学生杰克·亚历山大·伊顿的父亲。他不相信官方的叙述。事故发生后,他多次自费前往弗赖堡,沿着路线徒步,采访证人,重建事件经过,并找到了证实他怀疑的证据。他在一份书面声明中——作为呼吁将基斯特送上法庭的公开文件分发——总结了他的调查结果,指控基斯特出于野心和轻率将学生团队带入绝境,出于对德国人的傲慢无视了每一个建议。他的说法根据今天已知的情况基本正确,但在当时政治上不受欢迎,几乎没有引起关注,因为它们也牵连了旅行社和学校管理层。

伊顿公开宣布基斯特是他儿子的"谋杀者”,并不断追踪他。他越过了允许的界限,但他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他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而他认为应该负责的人却逍遥法外,甚至被誉为英雄。1937年5月,伊顿在儿子被发现的地点附近竖立了一座石制十字架纪念碑,被称为"小英遇难者纪念碑"或"伊顿十字架”。他希望英文铭文以这样一句话结尾:“他们的教师在考验时刻辜负了他们”——但这被拒绝了,因为它与官方版本的事件相矛盾。十字架英文铭文下方那块空白至今清晰可见。

伊顿于1963年初在伦敦去世,始终没有看到正义的实现。他的对手基斯特比他多活了8年。基斯特在调查结束后被免除所有指控,继续从事教学工作。他后来在英格兰南部三所著名的私立学校担任校长,直到1971年8月3日去世,享年63岁。没有记录显示他是否曾经为导致五名学生死亡的严重错误表示过悔意。斯特兰德学校的其他学生直到几十年后才得知这个故事。一位校友在《卫报》文章的评论中写道:“我从来不知道学校历史上发生过这场悲剧。也许我错了,但我不记得它曾被提及,学校里也没有任何纪念这场可怕事件的牌匾。今天读到这些让我深感震惊。我联系了几位斯特兰德的老学生,他们也都不记得这曾被提起过。似乎这一章节被有意从学校’引以为傲’的历史中删除了。”

另一位幸存学生斯坦利·C·菲尤后来加入了英国军队,但告诉上级他不能被期望与德国人作战,因为他认为自己欠德国人一条命。他被派往亚洲服役。这场悲剧在沙因斯兰山地区以外被遗忘了,直到21世纪初,弗赖堡教师和业余历史学家贝恩德·海因米勒在研究弗赖堡希特勒青年团的历史时偶然发现了它。由于那个时代的描述明显受到政治影响,他着手从个别记录和口述传统重建事件。2016年4月17日,他在霍夫斯格伦德展示了他的发现,证明这场灾难的官方解释——一场由恶劣天气造成的悲剧性事故——不再站得住脚,杰克·伊顿未被听取的指控——准备工作的业余性和徒步过程的严重失职——得到了证实。

海因米勒的研究还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在"最后一英里”,即听到教堂钟声和到达多贝尔霍夫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根据救援者的证词,发现的是一些倒下的男孩小组,每个小组由一个年长的学生看守。但把筋疲力尽的学生和一个看守一起留在雪地里,而不是把他们成群地拖到安全的地方,这几乎没有意义。海因米勒认为,那时基斯特已经完全失去了对团队的控制,团队解散成单独的小组,各自试图自救,把筋疲力尽的人留在了后面。可以肯定的是,基斯特、学校管理层和幸存者之间有秘密的串通。即使在基斯特1971年去世后,关于这些讨论的内容仍然没有公开。

2016年7月6日,英国记者凯特·康诺利在《卫报》上发表了一篇详细的文章,报道了海因米勒的发现。2021年,海因米勒因其文献工作获得了巴登-符腾堡州乡土研究奖。2026年3月,在悲剧发生90周年之际,遇难学生的后代和霍夫斯格伦德救援者的后代首次相聚。这个被政治利益掩埋了八十年的故事,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关注。

五个孩子的死亡不是"上帝的旨意”,也不是"不可预见的自然灾害”。他们死于一个成年人的傲慢和不负责任,死于多次被无视的警告,死于一场完全可以避免的悲剧。而他们的死亡被纳粹政权当成了宣传工具,被英国政府当成了外交筹码,被学校当成了需要掩盖的丑闻。真相在雪地里躺了八十年。但它最终浮出了水面。霍夫斯格伦德教堂入口处,获救学生的父母们安置了一块纪念牌,感谢霍夫斯格伦德居民在救援中的无私帮助。这是所有纪念物中唯一一个提到村民救援行动的。那些在暴风雪中冒着生命危险救人的普通德国农民,才是那场悲剧中真正的英雄。但他们的故事,也像五个孩子的真正死因一样,被政治利益淹没了太久太久。


参考资料

  • The fatal hike that became a Nazi propaganda coup - The Guardian (2016)
  • Engländerunglück - Wikipedia (German)
  • English calamity - Wikipedia (English)
    1. April 1936: Wanderung in den Tod am Schauinsland - Bernd Hainmüller
  • Den Schneesturm gab’s so nicht beim Engländerunglück auf dem Schauinsland - Badische Zeitung
  • 90 Jahre Engländerunglück: Erstmals treffen sich die Nachfahren - Badische Zeitung
  • The 1936 Hiking Disaster that was a Nazi PR Bonanza - Daily Kos
  • The Black Forest Tragedy - Murder Mayhem U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