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1月22日，芝加哥的一个普通周日晚。体育解说员丹·罗恩正在WGN电视台的《九点新闻》节目中播报芝加哥熊队战胜底特律雄狮队的比赛精彩瞬间。这是他做了无数次的常规环节，一切如常。然而当晚9点14分，这个平静的夜晚将被彻底打破。
罗恩的声音突然消失在一片黑暗中。电视机屏幕黑了大约十五秒，然后一个诡异的画面浮现出来。一个戴着橡胶面具、穿着西装的神秘人物出现在屏幕上，他摇晃着站在一块旋转的波纹金属板前，面具上戴着一副太阳镜，整个人看起来既像理查德·尼克松，又像小丑。刺耳的静电噪音充斥着整个信号。这不是正常的节目内容。
WGN的技术人员们盯着屏幕发呆。他们从位于城市北部的布拉德利广场演播室，通过微波传输将信号发送到七英里外、100层高的约翰·汉考克大厦顶部的天线，再播送给数万名观众。此刻，有人劫持了他们的信号。时间仿佛停滞了。终于，有人切换了上行链路的频率，画面突然回到正常。罗恩坐在演播室的主播桌前，对着镜头露出茫然的微笑。
两小时后的第二次入侵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那个夜晚的入侵者并没有就此罢休。大约两个小时后，晚上11点15分，芝加哥另一家电视台WTTW——一家PBS附属电视台——正在播放《神秘博士》系列的《范岩恐怖》一集。突然，信号再次被切断。扫描线在屏幕上闪烁，就像VHS录像带开始播放时的画面。与第一次不同，这次入侵有音频。
入侵持续了整整一分二十二秒。那个戴着Max Headroom面具的人开始说话，他的声音扭曲失真，像个卡通片里的反派。他说自己比WGN的体育评论员查克·斯沃斯基更好，称他是个"该死的自由派"。他举起一罐百事可乐，喊出可口可乐的广告语"Catch the wave!"——这是对当时Max Headroom角色为可口可乐代言的讽刺性引用。
接着，这个神秘的入侵者举起一个中指，手指上套着某种橡胶延伸物。他唱起歌词"Your love is fading"，这是诱惑合唱团的歌曲《(I Know) I’m Losing You》中的一句。他开始无调地哼唱，嘴里蹦出各种电视节目的片段。他提到1959年的动画系列《克鲁奇·卡戈》，喊出"I still see the X!"——这是该系列最后一集的台词。他声称自己"为所有最伟大的世界报纸书呆子们创造了一件巨大的杰作"，这是对WGN台名的讽刺——WGN正是"World’s Greatest Newspaper"（世界上最伟大的报纸）的缩写，这个名字源自早期拥有该电视台的《芝加哥论坛报》。
然后画面突然切换。戴着面具的人大部分身体都离开了画面，只能看到他的侧身和部分裸露的臀部。面具被脱下拿在手中，一个身穿法式女佣服装的女性形象出现在画面右侧。那个人开始尖叫"他们要来抓我了！"，女性则用一把苍蝇拍轻轻拍打他。画面渐渐消失在静电噪音中，然后观众被重新带回到《神秘博士》的剧情里。
Max Headroom：被选中的符号
要理解这次入侵为何如此诡异，必须了解Max Headroom这个角色本身。1985年4月，英国第四频道播出了赛博朋克电视电影《Max Headroom：二十分钟后的未来》。在这个故事中，记者爱迪生·卡特在逃避追杀时骑着摩托车撞上了一个停车场入口的横杆，上面写着"MAX. HEADROOM: 2.3 M"（最大净空2.3米）。当卡特昏迷时，一个基于他大脑的人工智能程序被创造出来，这个程序发展出了自己的个性，成为了一个只存在于广播信号和计算机系统中的电视主持人。
这个角色由加拿大裔美国演员马特·弗里沃饰演。尽管Max Headroom被宣传为"世界上第一个电脑生成的电视主持人"，但实际上他是由真人演员戴着泡沫乳胶假肢、隐形眼镜和塑料成型服装，在蓝幕前拍摄的。强烈的灯光和其他编辑、录制效果增强了计算机生成角色的错觉。
Max Headroom的形象和说话风格影响了众多后来的媒体作品。他的名字来源于英国每个停车场入口上方都有的短语"max headroom"（最大净空），这个双关语暗示这个自以为无所不知的主持人其实脑袋空空如也。弗里沃在即兴表演中塑造了Max独特的个性——一个阿谀奉承、口吃的电视主持人，总是假设与每个人有十年的友谊，第一次见面就会问起你鼻子上的黑头。
技术分析：如何做到的
入侵发生后，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立即展开调查。专家们分析认为，这次信号入侵是通过向电视台发射塔发送比电视台自身更强功率的微波传输来实现的，这会触发所谓的"捕获效应"——更强的信号会完全压制较弱的信号。
在1987年，这是一项艰巨的技术挑战，但在美国电视台于2009年从模拟信号切换到数字信号之前是可能的。专家们表示，这种恶作剧需要广泛的技术专业知识和大量的发射功率。海盗广播很可能来自两个电视台发射塔视线范围内的某处——这些发射塔位于芝加哥市中心的两座高层建筑上。
FCC的调查员迈克尔·马库斯后来回忆说，入侵者并不需要特别昂贵或大型的设备。“我不认为需要很昂贵，“他说，“新设备可能花费一万美元左右，但在业余无线电市场上可以买到二手设备。有这种能力的过剩设备在出售。我认为不需要几个手提箱那么多。“他说入侵者需要一个碟形天线，“但如果他们靠近电视台发射塔的STL接收天线，一个Direct-TV大小的天线可能就足够了。”
调查人员根据视频背景判断，入侵很可能是在一个仓库的卷帘门前拍摄的。背景看起来是大约八英尺宽的工业金属，这已经将可能的拍摄地点缩小到城市中某些特定区域。有一个线索听起来特别有希望——有人指出了一个在芝加哥拥有仓库式空间的公司，那个地方可能举办了视频拍摄。
然而，调查在这一点上停滞了。FCC在芝加哥的调查员不愿意开始敲门询问。“我们在芝加哥的人不想开始敲门，“马库斯带着不满回忆道，“他习惯了更传统的FCC案件，对于做他以前没做过的事情感到不舒服。”
嫌疑人理论：谁在面具后面
三十多年来，关于入侵者身份的理论层出不穷。最流行的理论之一指向一位名叫埃里克·福尼耶的行为艺术家和音乐家。埃里克是超现实主义YouTube系列"Shaye Saint John"的创作者，许多人注意到Max Headroom黑客的风格与埃里克诡异的视频作品之间存在相似之处。
传说埃里克当时住在附近的印第安纳州布卢明顿，在一个名为"血农"的朋克乐队中演奏。据说他原本想播放他们乐队的音乐视频，但最后一刻出于害怕被认出而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进行了自己的即兴表演。然而，埃里克的前乐队成员哈里·伯根驳斥了这个理论。“这是荒谬的胡说八道，“他在电子邮件中写道，“埃里克在高中的时候对视频编辑一窍不通。除了可能有人录下我们的一场演出外，我们从未制作过音乐视频。我们不认识任何获得大众传播学位的人，也无法接触广播设备。”
另一个主要理论来自芝加哥程序员鲍伊·J·波格。他声称入侵者来自当地1980年代末的黑客文化，由一个在当地BBS（电子公告板系统）上闲逛的松散黑客团体培养。波格在1987年时只有13岁，他回忆在一个聚会上遇到过一个奇怪的男子，他估计那人三十多岁，社交上不自在，可能患有自闭症。这个人由他的哥哥照顾，哥哥与女友住在一起，公寓位于距离芝加哥市中心十英里远的地方，到处都是电脑和电缆。
波格声称，入侵当天的中午，他在兄弟俩的公寓参加一个小型聚会。有三四个人围着那个弟弟微笑着，波格听到"大"这个词。他当时没有问是什么意思。后来这群人转移到附近的必胜客。“在那里，我问其中几个人’大’是什么意思，“波格说，“哥哥向前倾身告诉我，‘今晚晚些时候看11频道。’”
然而，波格最终在Reddit上发布了一个更新，表示这对兄弟已经被正式排除为嫌疑人。真正的入侵者至今仍然是个谜。
前车之鉴：Captain Midnight事件
Max Headroom入侵并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电视信号被劫持。一年半前，1986年4月27日，一个自称"午夜船长"的人劫持了HBO的卫星信号，抗议该网络最近宣布的价格上涨。
那天午夜过后约三十二分钟，正在播放1985年电影《猎鹰与雪人》的HBO屏幕突然闪烁成彩条，上面叠加着一条信息：“晚上好 HBO 来自午夜船长 $12.95/月？不行！[Showtime/电影频道当心！]”
这条来自午夜船长的信息持续了四分半钟，是美国已知的第一次广播信号入侵。HBO高管拒绝公开讨论这一事件，专家们担心这次黑客行动预示着广播公司、国家卫星基础设施和观众的黑暗未来。“在错误的手中，这种新型干扰绝非儿戏，“ABC新闻的一位记者严肃地说道。
几天之内，FCC调查人员就找到了入侵者。午夜船长是一个名叫约翰·麦克杜格尔的卫星技术员，他的错误在于使用了一个相对罕见的文本生成程序来在屏幕上显示文字，这个线索将FCC调查人员引向了麦克杜格尔的雇主——位于佛罗里达州奥卡拉的中佛罗里达远程端口卫星上行链路公司。
在他的夜班结束时，在为现已倒闭的网络People’s Choice播放完《皮威的大冒险》后，麦克杜格尔将碟形天线对准携带HBO的卫星Galaxy 1，并广播了他的信息，压倒了网络的信号。他向调查人员解释说，他对网络不断上涨的费用感到沮丧，这损害了他销售卫星电视设备的另一项业务。在承认未经无线电执照传输这一违反联邦法律的轻罪指控后，麦克杜格尔支付了5000美元罚款并被判一年缓刑。
第二年，国会通过了18 USC 1367法案，将卫星干扰定为重罪。这项法律在Max Headroom入侵事件前两个月接受了考验。1987年9月，花花公子电视台被狂热的文本信息劫持，告诉惊讶的在家自慰者要悔改并找到耶稣。FBI确认黑客是基督教广播网的技术员托马斯·海尼。海尼被抓获并根据新的卫星干扰法被定罪，被判缓刑。
永远无解的谜
Max Headroom入侵事件发生后不久，FCC官员在接受新闻采访时表示，肇事者面临最高10万美元罚款和最高一年监禁的处罚。然而，五年的诉讼时效在1992年就已过去，这意味着即使入侵者的身份今天被揭露，他们也不再面临刑事处罚。
入侵发生后几天，芝加哥另一家电视台WMAQ-TV的体育主播马克·江格雷科在他的节目中幽默地插入了入侵视频的片段。“很多人以为是真的——海盗切入了我们的广播。我们接到了各种电话，“江格雷科说。虽然普通观众只是短暂地注意到了这一事件，但它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被各种媒体公开或微妙地引用，《Motherboard》杂志称其为具有影响力的"赛博朋克黑客桥段”。
今天，信号入侵更难实施，但仍然偶尔发生。2007年，新泽西州一个正在播放迪士尼频道节目的小镇被成人电影画面中断；2013年，有人在安大略省汉密尔顿的早间新闻节目中插入了硬核同性恋色情片；2009年，一名技术员在亚利桑那州图森市的Comcast超级碗广播中做了类似的事情。后果仍然严重，黑客通常会被抓住。
但Max Headroom入侵仍然是电视史上最诡异、最神秘的信号劫持案件。它的内容荒诞不经，它的动机不明不白，它的肇事者从未被抓获。在那个尚未迎来互联网时代的1987年深秋夜晚，一个戴着面具的神秘人，在数万芝加哥家庭的电视机屏幕上，上演了一场离奇的个人秀，然后消失在城市的霓虹灯影中，留下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谜题。
正如入侵视频最后那个诡异场景中的尖叫——“他们要来抓我了！"——然而三十七年过去了，从来没有人抓住他。那个戴着面具的人，连同他的同伙、他的动机、他的身份，都消失在了芝加哥那个深秋夜晚的寂静中。这或许是电视史上最持久的未解之谜：一个戴面具的幽灵，劫持了整个城市的电波，然后永远地消失了。
参考资料
- Wikipedia - Max Headroom signal hijacking
- Vice - The Mystery of the Creepiest Television Hack
- Wikipedia - Max Headroom (character)
- Wikipedia - Captain Midnight broadcast signal intrusion
- All That’s Interesting - The Story Of America’s Creepiest Unsolved TV Hack
- WBUR - The Max Headroom Incident: Revisiting The Masked Mystery
- Ars Technica - Thirty years later, “Max Headroom” TV pirate remains at large
- Lost Media Wiki - Max Headroom Television Hijacking